《尘世之外》

第四卷-财富分化 · 第 096 章

第九十六章 五千点

2015年5月25日。上证指数4813。

5月27日,4947。

5月28日,低开,盘中跌到4432,收盘4543。那天三千多只股票跌停。但第二天5月29日就拉回来了——收盘4611。所有人说"只是调整"。

六月头上来了。6月1日,4883。6月2日,4909。6月3日,4942。6月4日,4979。每一个数字都比前一天高。5000点就在前面,像一条线被人拿尺子画出来,所有人都看见了。

6月5日上午十点十二分。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5003。


五千零三。

红色。满屏的红色。在中国股市,红是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阳线一根接一根,每一根都比前一根长。成交量在放大——不是温和放大,是突然放大。交易量的柱子比前一个月的平均柱子高了两倍、三倍。

手放在键盘上。指尖有一点点汗。五月的杭州已经开始热了——出租屋没有空调,窗户开着,热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到后背上是一层湿。手指按在键盘上,指腹和键帽之间有一层水汽,打字的时候偶尔打滑。屏幕上的红色数字映在窗户玻璃上——玻璃外面是杭州的夜,玻璃上面是红色数字的影子。

Aurora的持仓在盈利。五月这一整月,Aurora的月度收益率28.7%。三月12%,四月18.5%,五月28.7%。三个月连阳。正常月份的收益应该在5%到8%之间。现在是正常值的五倍。

不是Aurora变聪明了。是所有的船都在涨潮的时候浮起来。Aurora只是其中一条船。潮水涨的时候不区分船的大小——三万的船和三千万的船一起浮起来。浮起来容易。潮水退的时候才看得出谁的船底有洞。

账户里的数字:802,346。

十五万到八十万。五个月。更早以前——从三万到十五万用了两年。两年走完的路,五个月再走五遍。不是走路的速度变快了——是路在下坡,坡越来越陡,脚步停不下来了。


楼下的菜市场。

七月份才有的龙虾现在就有了——水产摊的老板把红壳的虾堆在冰上,一盆一盆地摆出来,虾壳在日光灯下亮得反光。买菜的大妈在虾盆前面站了三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放下虾,走了。不是不买了——是要先看行情。行情比龙虾重要。

便利店的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屏幕开着行情软件,红红绿绿的数字在跳。我买了一瓶水,他找零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小伙子你炒股吗?"

"不炒。"

"现在不炒就亏了。我上礼拜买了一只,连涨五天。比开店赚三个月还多。"

我拿着水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三个大妈围在一起。一个穿紫红色外套的嗓门最大:"我昨儿刚开了户,券商说现在开户的人太多,排队三个礼拜。"另一个说:"我家那口子把定期取了——五万块存了三年利息才几千,投股市两天就赚了六千。"第三个没说话,在手机上比划着看行情。

菜市场的门口贴了一张打印的纸:"股票开户咨询——XX证券,联系电话139……"纸的边角被风吹卷了,露出下面的旧广告——半年前贴的,是另一家证券公司的。半年前还没人贴这种纸。

电视里的财经频道,主持人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改革牛、国家牛、四千点是起步不是终点、五千点只是一种开始。专家的头像在屏幕左边,K线图在右边,红色的阳线从左下角一路拉到右上角。膨胀、膨胀、膨胀。

"改革牛"三个字在屏幕底部的滚动条里反复出现。每隔三十秒滚动一次。改革。牛。改革。牛。像水龙头的把手——一直往开的方向拧,拧到底了还在拧。


夜里。Aurora的日志文件在写盘后数据。

我坐在桌前。台灯的光落在笔记本上。蓝色钢笔放在旁边,笔帽盖着,笔尖朝右。

802,346。

这个数字和两个月前的数字之间,不是一条正常的斜线。正常的情况下,资金曲线是温和上升的——5%的月度收益画出来是一条很缓的坡,平滑、可预测。现在这条曲线变成了陡坡——角度接近六十度。不是走上去的,是冲上去的。

正常的行情有自己的速度。现在的市场没有速度,只有推力。每天都有新的资金进来,每天都有新的口号出来,所有人都觉得不错——涨了,赚了,账户变厚了。没人看风险。风险不说话。

我在作文本的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市场压力异常。减仓至三分之二。"

又写了一行。

"少赚一点没关系。活着比赚得多重要。"

止损线是5%。写在代码里的——亏损超过5%自动平仓,不经过我的手,不经过判断,不需要犹豫。

但我在止损之外加了一条规则:如果上证指数单日涨幅超过5%,所有仓位减至三分之二。不是为了赚更多——是为了活下来。涨得太快的时候,问题不在亏损,而在所有人都相信不会亏。

Aurora的仓位从满仓减到了三分之二。代码改了一行——不够,加了三行。一行检测指数单日涨幅,一行判断是否超过阈值,一行执行减仓。三行代码。很简单。简单的保护装置。以小换大——少赚三成可能的利润,换多一条命。


K在论坛上发了一条帖。

"五千点!🚀🚀🚀 牛市不言顶。防守是防守者的墓志铭。满仓继续干。"

K的真实名字我不知道。论坛上的ID,私信的对话框,偶尔在量化群里聊几句策略。他的风格和我的完全相反——永远满仓,永远加杠杆。他的账户增长速度比我快得多。三月他发过一次截图,账户净值两百多万。四月他加了杠杆,本金两倍。现在——按他的说法——翻了更多。

帖子的下面有三百条回复。大部分是同样的语气——火箭、牛、满仓干。少数人问:"不怕跌吗?"K的回复一成不变:"跌了加仓。"

另一种声音在论坛上也有,但很少。有人发帖:"清仓了。保住利润。"下面回复多半是嘲讽:"替人惋惜""踏空的滋味不好受""六千点见你拍大腿"。

五千点。所有人都在看上面。没人在看下面。


手机亮了。赵启明的消息。

"5000了。"

"嗯。"

两秒后他的第二条:"太快了。"

两个字。他说的是五千点来得太快。从两千点到五千点只用了一年。正常的牛市从底部到顶部要走三到五年。这一年不是慢慢走上来的,是被抬上来的。

我回:"减仓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说减仓太可惜了。也没有说应该加仓。一个字——好。收到,不评论。

我放下手机。拿起来又发了一条给陈默。

"最近怎样。"

三十秒后他回了。工厂的背景音——冲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规律的、金属的、沉闷的。他在车间里。只有在车间里他声音才会在尾音上带一点金属的震动——不是人嗓子的震动,是远处的冲床透过墙壁传过来的低频共振。

"还好。模具不炒股。"

四个字。最简洁的回答。最稳定的人是跟市场没有关系的人。陈默在东莞的工厂里做模具——金属粉末一层一层烧结,3D打印的机器在运行,和股市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工资按月发,他的产品一条一条出,他的质检记录一张一张签。不是数字在跳——是机器在转。机器不关心指数是五千还是一千。


窗外的虫在叫。杭州五月底的虫子叫得密,一蓬一蓬的,像K线图上密集的阳线。红的。闭上眼睛红色还在眼皮底下跳。

台灯照着作文本上刚写的字。蓝色钢笔墨迹未干——"减仓至三分之二"和"活着比赚得多重要"。墨迹的反光在灯光下一闪,像水面上跳了一下。

我把作文本合上。封面是淡绿色的——这是第三本了。第一本从1999年开始,初三,蓝色圆珠笔,写的是咸菜和陈默。第二本从2003年开始,哈工大,写的是算法和冰。第三本从2013年开始,杭州,写的是Aurora和数字。三本作文本,三个城市,三个时期。笔从圆珠笔换成了钢笔,颜色没换——还是蓝色。

Aurora的电源灯在黑房间里亮着。绿色的。不是红也不是绿——不是涨也不是跌。是一个待机的状态。程序在等。数据在等。市场在等。

市场在等。数字在涨。人声越来越高。

5138。

明天开盘的时候,可能就到5100以上了。五千不是终点——所有人都这么说。六千在前面等着。七千在前面等着。八千不是梦。

还没出事。但手摸上去——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