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四卷-财富分化 · 第 097 章

第九十七章 断崖

2015年6月15日。星期一。

九点三十分。上证指数开盘——4943。

昨天的收盘是5166。今天低开了223点。屏幕上的数字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在中国股市,绿是跌。满屏的绿。绿得发暗,像屏幕自己坏了一块。

9点31分。Aurora的止损逻辑触发。

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在跳——不是慢慢跳,是急促地跳,像心跳过速的心电图,一个波峰接着一个波峰,波谷跌得更深,波峰弹得更低。


止损线:5%。代码是这么写的——当持仓亏损达到账户总资产的5%时,自动卖出所有仓位。不经过判断。不经过犹豫。不经过人的手。

屏幕上闪了一行字:

SELL triggered. Reason: Stop-loss. Loss: -5.2%.

但卖出执行的时候出了问题。

5.2%的亏损触发了止损。止损单发到交易所。按照正常的逻辑,卖单挂出去,有人接,成交,平仓完毕。

但今天的订单簿上没有买方。

不是买方少——是没有。屏幕右侧的买卖盘口,买一栏是空的。空的。卖一栏全是挂单——密密麻麻的卖单排在那里,从上到下,从近到远,没有人接。

止损单发出去之后在订单簿上排了队。从发单到成交,正常情况下是0.3秒。今天是14秒。14秒——在量化交易里是永恒。14秒之间价格又跌了1.8%。实际成交亏损不是5.2%——是7%。

滑点。滑点是什么?是你想按这个价格卖出,成交却落在更低的位置。正常情况下这点差距可以忽略不计。但今天不行。今天所有人都想出去,价格一层一层往下掉。


9点45分。Aurora的日志上跳出了三行止损记录。三只持仓全部触发止损。但实际成交价远低于触发价。

第一只持仓:止损触发价14.72,成交价14.19。中间差了0.53——差的那0.53不是滑点的全部,滑点还包括了成交量的空白——在0.53的价格区间里,订单簿上没有一张买单。真空。绝对的真空。

第二只持仓:止损触发价8.35,成交价7.91。

第三只:止损触发价22.60,成交价21.44。

三只股票,三段真空。代码做了它该做的事。触发止损。发出卖单。等待成交。成交确认。全部平仓。五步。每一步都正确。每一步都按代码执行了。但执行的结果是亏损7%而不是5%——多出来的2%不是代码的错,是滑点的错。滑点不是代码能控制的。代码只能决定卖,不能决定买家出什么价。

止损的动作是对的,但止损需要成交。关得太慢,亏损更大;关得太快,也要有人接。只有正常的市场里——有人买有人卖——止损才精准。没有人买的时候,指令发出去也只是挂在那里。

Aurora的日志在屏幕上持续滚动。每一条止损记录都带时间戳——精确到毫秒。9:31:02.447,9:31:16.892,9:31:31.105。三只持仓,间隔十四秒、十四秒。十四秒在正常的交易日里是一个很长的等待。正常情况下止损单三毫秒就成交了。今天等了十四秒。三只持仓各等了十四秒。四十二秒的等待。四十二秒里价格跌了多少?每次触发价和成交价之间的差距就是滑点。触发行里的数字是5.2%,成交行的数字是7.0%。中间的1.8%被市场吃掉了——被那四十二秒的真空吃掉了。

10点03分。账户余额更新了:624,710。

从80万跌到62万。一个上午。十七万六千块消失了。不是一个月亏的,不是一周亏的,是四十八分钟。四十八分钟。


坐在椅子上看屏幕。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手心有一点汗——不是热的,是指按在键盘上时间太长,键帽的塑料不吸水,汗积在指腹和键帽之间。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指数从4943跌到了4700以下。跌速不是一秒一秒地跌,是一瞬间跌一截、平几秒、再一瞬间跌一截。

Aurora的持仓已经全部清掉了。代码做了它该做的事。仓位归零。现金在账户里。但现金比昨天少了十七万六千。十七万六千不是现金——是亏损。从数字流里消失的数字。像管道里的水从裂缝漏出去了——漏到了管外,流到了地上,渗进了土里。你看得见地上湿了一块,但水已经渗走了,拿不回来了。

蓝色钢笔拿起来。在作文本上写:

"2015.6.15。Aurora触发止损。实际亏损7%。滑点2%。原因:市场无买方。"

写完放下笔。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笔尖朝着窗外停住了。窗外的天是灰白的——杭州六月独有的灰白,云层压得很低,闷热,没有风。


下午一点。手机响了。赵启明。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不是激动的那种快,是紧张的那种快。背景里有声音——不是键盘声,是人声,很多的人声,远远的,像是从大厅里传过来的。他的基金公司办公室在陆家嘴,楼下是交易大厅。此刻交易大厅里大概坐满了人——不是正常的交易时间有人,是所有人在等,所有人都没有离场,所有人都在看屏幕。

"别加仓。"

"没有加。"

"活着比赚钱重要。"

这句话我听过。不是他说原话——是我自己写在作文本上的。"少赚一点没关系。活着比赚得多重要。"赵启明用他的方式说出了同一个意思。07年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是关于职业选择——别去基金公司。八年之后同样的话,从职业选择变成了生死。从大学宿舍里挂了电话说"活着比赚钱重要",到2015年电话里说"活着比赚钱重要"——八个字,八年,同一个意思,重量不同了。

"知道了。"

沉默了两秒。他说了一句更轻的话:"今天有人在我公司门口举牌子。"

"什么牌子?"

"还我血汗钱。黑字白底。一个老头举的。站在太阳底下。"

没接话。他也没再说。电话里安静了三秒。挂了。

盲音嘟嘟嘟——像水管的脉冲波,波头传到管端被反射回来,比入射波弱,但还在震荡。震荡。震荡。能量耗尽才停。


下午两点半。拨了陈默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了。背景音是机器——冲床,一下一下,间距均匀。他还在车间里。

"你还好?"

"还好。模具不炒股。"

很短。又是这四个字。和昨晚微信上回的一样。但电话里听到的是声音——声音的底部是沉的,像一块3D打印完的金属件放在操作台上,不会弹,不会晃,放下去就是放下去了。模具不炒股。模具不在乎指数是五千还是一千。模具在乎的是精度——零点零几毫米的公差,烧结温度是否均匀,冷却速度是否达标。模具在乎的是物理定律,不是金融规律。物理定律不变——水往低处流,金属在熔点融化,粉末在激光下烧结。金融规律会变。五千点的时候所有人说涨到八千。五千点跌下来的时候所有人说回到三千。

"小心。"我说。

"嗯。你也是。"

挂了。冲床的声音在电话里最后响了一下——哐——然后断了。最稳定的那个人的背景音是最稳定的那个声音。陈默在车间里,机器在运行,金属在变型,粉末在烧结。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个月前一样。股市跌了百分之六。冲床没有停。


下午三点。收盘。上证指数:4562。

当日跌幅:-6.42%。

普跌。不是几十只下跌——是几乎全部都在往下。屏幕上绿色的数字一行一行排列,跌停的标记还不算多,但大多数股票旁边都挂着深绿的跌幅。

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杭州六月的天气闷热,窗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手指按上去留下模糊的指纹,指纹三秒后就被新的水汽盖住了。楼下有人在打电话——"跌了跌了,全在跌!卖不出去啊!"声音穿过闷热的空气传上来,带着一种慌乱的、不规则的节奏。

楼下便利店的电视在放新闻——画面切换得很快,红色的"暴跌"两个字在屏幕底部的滚动条里反复出现。菜市场的那个大妈不在了——摊位空着,盖了一块白布。龙虾还在冰上,但没有人买。

Aurora在后台运行。大部分仓位已经被止损砍掉,只剩下几只开盘后一路往下的票还挂着委托。程序在等——等成交,也等下一个信号。但下一个信号来的时候,谁敢买?屏幕上的数字全是绿色的,绿色的柱子一根比一根长,成交量的数字在放大但价格在缩小——卖的人越来越多,买的人越来越少。

624,710。

从八十万到六十二万。还在。还活着。但今天只是第一天。

手机又响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K在量化群里发了一条消息:"4300是底。加仓。🚀"

我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