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四。
早上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还没结束,屏幕已经开始发绿。不是一只两只绿,是一片绿。像有人把整张报价表浸进了冷水里,所有红色都被泡掉,只剩下发暗的绿色。
九点二十五分,开盘价出来。
上证低开百分之三点二。创业板低开百分之五点八。Aurora持仓里的七只股票,有三只直接封在跌停板上。卖一位置堆着巨大的单子,买一几乎没有。价格没有波动,像水管出口被水泥封死,水压还在管道里冲撞,但出口没有任何水流。
程序发出第一声提示音。
叮。
止损触发。
第二声。
叮。
第三声。
叮。
短促、冷静、规律。像医院里监护仪的报警。程序不知道恐慌,它只是判断条件成立,然后执行。止损单发出,日志写入,状态变成"等待成交"。
等待成交。
这四个字在屏幕上停住了。
九点四十,成交还没有回来。
卖单挂在跌停价,前面排着比我大几百倍的卖单。队伍长得看不到头。Aurora每隔十秒重新检查一次委托状态,每次返回的结果都一样:未成交。未成交。未成交。
我盯着这三个字。它们像同一滴水反复落在同一个地方,声音不大,但能把石头砸出坑。
论坛爆了。
首页全是新帖:
"怎么卖不出去?"
"融资盘要爆了。"
"千股跌停是不是来了?"
"国家队会不会救?"
"别慌,牛市调整。"
别慌。
当一个论坛首页出现十几个"别慌"时,说明慌已经在每个人手里了。像楼道里有人喊"不要跑",通常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跑。
十点零七分,赵启明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他那边没有饭局的声音,没有键盘声,也没有人说话。安静得不正常。
"你卖了吗?"
"程序在卖,卖不出去。"
"别加了。"
"没加。"
"别加。活着比赚钱重要。"
他说了两遍"别加"。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低。低得像管道里水压突然掉下去,水流变成一条细线。
"你那边怎么样?"
他停了几秒。
"客户在赎回。公司要求控制仓位。现在控制不了。"
"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
一样的三个字。
从我的电脑到他的基金公司,从十二万的散户账户到一百多亿的基金池,最后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卖不出去。钱的规模不同,管子的口径不同,但出口堵住时,所有水都一样急。
十一点,消息开始乱飞。
有人说监管层开会。有人说券商要出救市资金。有人说降准。有人说暂停IPO。有人说国家队下午进场。每一条消息都没有来源,但每一条都被转发。微信群里、论坛里、财经网站评论区里,谣言像下水道里的水,找不到正路就从每一个缝里冒出来。
K上线了。
他在论坛发帖:
"恐慌就是机会。下午抄底。"
下面有人问:"你仓位多少?"
K回:"满。"
又有人问:"还敢加?"
K回:"跌停板上捡黄金。"
我看着那句"跌停板上捡黄金",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四个字:"流动性呢?"又删掉。打了"卖不出去"三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有回。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在恐慌里,说理没有用。水管已经爆了,你站在旁边解释爆管原理,水还是会喷。人站在洪水里,不会因为你告诉他水深三米就不往前走。他如果相信那是黄金,就会弯腰去捡。
下午一点开盘。
指数先反弹了十分钟。
上证从跌五个点拉到跌三个点,创业板从跌停附近拉回跌七个点。论坛里立刻有人喊"国家队来了"。K发了一个截图,说加仓成功。赵启明没有再打电话。
Aurora的三只跌停股仍然没成交。其余四只股票有两只被卖掉,成交价比止损价低了很多。滑点像一条突然打开的裂缝,把原本精确的止损线撕开。程序记录亏损:-12.7%。这不是设定里的2%、5%、8%,这是实际世界给出的数字。你在纸上画一条红线,水不会一定在那里停住。水只认通道,不认铅笔。
两点十三分,反弹结束。
指数再次下坠。刚才拉起来的部分被十几分钟吃掉。更多股票跌停。跌停板像一块块铁板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把原本还能流动的水路一段一段压住。成交量放大,但大部分成交发生在下跌过程里。有人买,有人卖,买的人以为捡到了便宜,卖的人只是想活着出去。
两点五十,Aurora账户从开盘前的八十二万变成五十六万。
十分钟后,收盘。
四十九万。
收盘以后,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开着,风从上方吹下来,吹到后颈有一点凉。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T恤贴在背上,手心湿的。桌上的水杯没有动过,里面的水已经变成室温。
Aurora的日志停在最后一行:
"15:00:00 | Market closed | Pending sell orders: 3 | Risk state: Extreme"
Extreme。
极端。
程序终于给这个状态起了名字。但起名没有用。名字只是贴在管道上的标签,标签写"高压"并不会让水压降低。
赵启明晚上九点打来电话。
他声音哑了。
"还活着吗?"
"活着。"
"亏多少?"
"今天三十多万。"
他没有安慰。安慰在这种时候很廉价。三十多万就是三十多万,数字不会因为一句"还会涨回来"变少。
他说:"别加了。"
"嗯。"
"别信什么救市。救也救不到每个人身上。"
"嗯。"
"活着比赚钱重要。"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第一次像提醒,第二次像命令,第三次像对自己说。
深夜,K发来私信。
"明天继续跌我还加。"
我回:"你卖得出去吗?"
他过了很久才回。
"卖什么?"
"如果错了。"
"不会错。"
不会错。
这三个字比跌停板更硬。跌停板只是市场规则,它硬,但有边界。不会错是人的信念,没有边界。没有边界的东西最危险,因为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越过了临界点。
我没有再回。
打开笔记本,蓝色钢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写:
"2015年6月25日。恐慌。止损触发但卖不出去。流动性枯竭。赵启明:别加了,活着比赚钱重要。K:恐慌就是机会。"
下面又写:
"阀门打开,不等于水能流走。"
写完这句话,我把笔帽扣上。咔的一声,很轻。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台上,密集、急促。杭州六月的雨没有降温,只把空气变得更闷。水从天上落下来,却没有地方去。下水道满了,路面积水,车轮压过去,水花溅到路边。
恐慌也是水。
它需要出口。
今天,没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