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四卷-财富分化 · 第 099 章

第九十九章 爆仓

七月八日。

我后来很多次想起这个日期。

不是因为它在日历上有什么特别。七月八日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杭州很热,早上七点太阳就已经照到窗帘上,白色布料被晒得发亮。楼下早餐店还在卖豆浆和油条,油锅里有气泡,路边电动车一辆接一辆经过。

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屏幕里的世界在塌。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

跌停。

九点二十五分,正式结果。

更多跌停。

九点三十分,开盘。

几乎全市场跌停。

那不是下跌。下跌还有过程,有价格,有成交,有人买有人卖。跌停是门关上了。所有人挤在门口,门从里面锁住。门外是想出去的人,门里没有人接。价格停在那里,屏幕却还亮着。

Aurora发出连续警报。

叮。叮。叮。叮。

声音很密。密得不像提示,更像雨打铁皮。每一声都对应一个触发条件:止损线、回撤线、市场风险阈值、流动性不足。程序把所有它能识别的危险都识别出来,然后把卖单发出去。

卖单没有成交。


账户余额在理论上还剩四十多万。

理论上。

如果按跌停价全部卖出,账户还能剩四十多万。但卖不出去时,那个数字只是屏幕上的假设。系统仍然显示余额,市场已经不承认它。

十点,券商系统开始卡顿。

委托列表刷新不出来。行情数据延迟。撤单按钮按下去,没有返回。再按一次,系统提示"请求处理中"。请求处理了很久,像一封寄出去但没有地址的信。

我打开论坛。

首页已经不是讨论区,是事故现场。

"融资爆了。"

"配资公司强平。"

"我的账户没了。"

"K呢?K出来说句话。"

K没有上线。

他的实盘帖最后一次更新停在七月六日。标题还是"从300万到3000万",最后一页有人连续问了几十条:"K哥还在吗?"没有回复。头像灰着,最后登录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我点开他的私信窗口。上一条消息是七月二日,他发来一句:"国家队一定救。"

我当时回:"国家队救指数,不救账户。"

他没有回。


中午十二点,赵启明打来电话。

他那边声音很乱。有人在喊,有人拍桌子,有电话铃不停响。赵启明说话时像躲在走廊里。

"你还有多少?"

"不知道。卖不出去。按跌停算四十万。"

"实际呢?"

"不知道。"

"别动了。"

"动不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这边客户在堵门。"

堵门。

这个词很具体。比"赎回压力"具体。赎回压力是报告里的词,堵门是人站在门口不让你走。钱亏掉以后,数字会重新变成人。客户不是申购份额,不是资金曲线,不是风险偏好问卷,是站在公司门口的中年男人、退休女人、小企业老板。他们带着身份证、合同、怒气和恐惧,堵在门口问:我的钱呢?

"你呢?"我问。

"我也亏。私人账户基本没了。"

"多少?"

他没有说。

电话里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说了一句"回头说",挂了。


下午,市场继续跌。

新闻网站开始滚动发布各种措施:暂停IPO、限制大股东减持、券商出资、央行流动性支持、公安部排查恶意做空。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木板,被扔进洪水里。木板漂起来,有人抓住,以为能浮。水太急,木板很快被卷走。

两点半,有一瞬间,几只权重股被拉红。

指数抬了一下。论坛里有人喊"救了救了"。但大部分股票仍然封死跌停。我的持仓没有动。卖单排在很后面,前面有几千万股等着出去。

两点五十七分,一只持仓突然成交了一小部分。

几千股。

成交价跌停。

账户余额跳了一下,亏损被兑现。那一刻我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冷。能成交的那一小部分像管子裂口里喷出来的一点水,喷出来以后你才知道里面的压力有多大。剩下的水仍然堵在里面。

收盘。

账户估值:十二万三千。

从最高的八十多万,到十二万三千。

屏幕上的数字很小。小到像一个被打回原形的标记。几个月前,我从三万做到五万,再到十五万,再到二十万,后来五十万、八十万。那些数字曾经一层一层堆起来,像陈默的3D打印件。现在底层翘了,上面所有层一起塌下来。粉末散开,激光走过的痕迹不见了,只剩下一堆冷灰。


我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空调声音很大。室内二十六度,我却觉得手冷。手指放在鼠标上,指尖发僵。桌上的蓝色钢笔滚到笔记本旁边,笔帽碰着纸角,没有声音。

我想起母亲收到那一万块钱时问我:"你工资涨了?"

我说:"算是。"

算是。

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很轻。钱来的时候轻,走的时候重。赚十万像从屏幕里流出来,亏七十万像从身体里抽走。账户不是身体,但身体会替账户痛。胃部收紧,后背发凉,眼睛干,太阳穴一跳一跳。

我打开Aurora的日志。

日志没有错。

每一次买入都有信号,每一次加仓有规则,每一次止损有触发,每一次卖出有委托。代码按我写的方式运行。它没有背叛我。背叛我的不是代码,是我对市场状态的假设。假设有流动性。假设止损能成交。假设跌停不会连续封死。假设水管上装了阀门,水就一定能放出去。

假设错了。

工程里最危险的不是计算错误,是边界条件漏掉。你以为最大水压是六公斤,实际来了十二公斤。你以为管径够,实际下游堵死。你以为阀门可用,实际阀门手轮锈死。设计图上没有这一行,事故现场会把它补上。

市场把这一行补上了。

用七十万。


晚上,K终于上线。

不是发帖,是私信。

只有一句:

"我爆了。"

我看着这三个字。没有问爆了多少,没有问还剩多少,也没有问有没有借钱。爆仓这个词已经包含了一切。仓不是账户,仓是他站进去的那间房。房子塌了,人能不能出来,不知道。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

"还剩十几万。"

我回:

"先停。"

他说:

"停不了。"

"为什么?"

"要赚回来。"

要赚回来。

四个字,比"不会错"更危险。不会错是对未来的狂妄,要赚回来是被过去拖住。一个人往前冲,是因为他相信前面有路;一个人回头冲回事故里,是因为他的东西丢在里面了,他想捞回来。前者可能是傻,后者是疯。

我打字:"先活着。"

他没有回。


深夜十一点,我翻开笔记本。

手还是有点抖。蓝色钢笔的笔尖落在纸上时,第一笔划歪了。我没有撕掉那页。歪了就歪了。今天所有东西都歪。

我写:

"2015年7月8日。爆仓日。Aurora从最高八十多万回落至十二万三千。止损失效原因:流动性枯竭。连续跌停。委托无法成交。K爆仓,剩十几万。赵启明客户堵门。"

下面写:

"错不在止损,而在以为止损一定能执行。"

再下面:

"止损也需要成交。"

写完以后,我把笔记本摊开,没有合上。墨水需要时间干。今天的字写得比平时重,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压痕。即使墨水干了,纸也不会完全平回去。

凌晨,论坛还在刷新。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说再也不炒股,有人说明天反弹,有人贴出天台照片,有人劝别人不要做傻事。人的声音从屏幕里涌出来,混在一起。所有被压下去的恐惧、贪婪、后悔、愤怒,都在同一个夜里冒了出来。

我关掉论坛。

房间暗下来。只有路由器的灯还在闪。绿色小灯一明一暗,像一只很小的眼睛。

十二万三千。

账户没有归零。

但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