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杭州。
市场还在抖。不是六月那种断崖——那是主震,地壳从五千一百七十八点直接掉到三千五百,三周跌掉三分之一。现在的抖法不一样:涨一天,跌两天,再涨一天,再跌一天。像余震。主震过去了,地壳还没稳,隔三差五晃一下,提醒你脚底下那块板还在动。
上证指数在三千点附近横了两个星期。成交量萎缩到高峰期的五分之一。千股涨停的日子没有了,千股跌停的日子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横盘——上下不到两个百分点,日K线实体短得像一根火柴,红绿交替,没有方向。市场没有死,只是声音低下去了。
Aurora v2上线。
台灯下面,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淡黄色的横格纸,蓝色的线,左边有一条竖线把纸隔出留白——和第一页的格式一样,和十六年前在作文本上写"咸菜"那个格式一样。我拿起蓝色钢笔,在第一行写:
"Aurora v2。仓位1/3。止损线2%。极端行情保护:开。流动性检测:开。最大回撤控制:开。"
四个参数,四行字。每一个参数后面跟了一个数字,数字比v1小了——小了意味着更保守,更紧,更不敢放肆。1/3是v1仓位的三分之一——原来满仓进出,现在只开三分之一。2%是v1止损线的五分之二——原来亏损5%才止损,现在亏损2%就砍。5%的时候砍过一次——六月的八十万到十二万,就是5%的止损线在千股跌停里没砍住的代价。正常行情里,5%够用。但极端行情不正常。
原来没有极端行情保护——六月的千股跌停教会了一件事:止损指令发出了但没有用。你想卖,没有人买。卖出指令挂在卖一的位置,下面全是卖单,买单为零。系统没有坏,出口没了。
现在有了极端行情保护程序。代码三百二十七行,写在Aurora的第一层模块里,在所有交易逻辑之前执行。它监控三个指标:卖出挂单与买入挂单的比例——流动性枯竭的先兆;连续跌停的股票数量——系统性风险的信号;市场整体换手率——交易活跃度的底线。三个指标任何一个超过阈值,程序立刻把所有持仓挂市价卖出——不管价格,不设下限,只求出去。先离场,再谈对错。
写完四行参数,我把笔帽盖上。笔帽扣进笔身的时候咔嗒一声,实心的,不动的。
九月最后一周。Aurora v2的月度数据出来了。
月度收益:3.2%。
十二万本金。3.2%是三千八百四十块。三个月前这个数字会是两万五千六——八十万的3.2%。现在只有三千八百四十块。数字小了,但它是正的。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来:"2015年9月。Aurora v2月度收益3.2%。仓位1/3。止损2%。系统稳定。"
十月:4.1%。十一月:3.8%。三个月的收益加在一起算复利:十二万变成十三万三千二百。和六月暴跌前八十万的账户比起来,十三万三是很小的数字。比起三万大了将近五倍——但比最高点少了六十六万。六十六万。亏掉的那部分没有回来。
现在只能一点一点来。不泼不洒。
赵启明打来电话。十月下旬。
"怎么样?"
"活着。"
"数字呢?"
"十三万三。"
他沉默了两秒。电话那头有键盘声——他在办公室。上海的陆家源,窗外是黄浦江。七月的股灾以后他被降了职,从区域经理变成了研究员。工资从三万降到一万二。150亿的基金缩水到不到三十亿。公司裁了十五个人——技术顾问、客服、合规——没有一个基金经理。他是没被裁的那个,但位置已经变了。原来管150亿,现在只管不到三十亿。
"止损线呢?"
"收到2%了。"
"2%够不够?"
"应该够了。"
"应该?"
"够了。"
他没有追问。说了一句:"活着比赚钱重要。"这句话他今年夏天说过一次——那时股灾刚过,他的基金从150亿缩到三十亿。那时候他声音是空的。现在不空了,只是干,像一夜没睡之后还要继续说话。
"你呢?"我问。
"还行。刚写完一份研报。从经理变成研究员——写研报的时间多了,操盘的时间少了。"
"也好。"
"也好。"他重复了一遍。不是赞同——是确认。确认一个事实:现在只好这样了。不好,但也好了。
十月。杭城入秋。
桂花早就谢了。叶子还在,花已经掉完了——密密麻麻的小黄花落在地上,被踩碎了,踩碎的地方颜色深一些,没踩碎的地方颜色浅一些。环卫工人每天扫一遍,第二天又落满一层。像K线图里密度不同的交易区间——成交量大的地方K线密,成交量小的地方K线疏。六月七月是密区,十月十一月是疏区。
鹅掌楸开始变黄了。西湖边一排排鹅掌楸在十月中旬同时变色——从断桥到白堤,两边的黄叶映在水面上,水也变黄了。水面上的倒影比树本身更像一幅画——风把水面揉皱的时候,倒影就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黄色碎片,像六月跌停板上密密麻麻的绿色数字。
秋风吹过来。风不大,刚好把柳树的枝条吹向东南方——风从西北来。柳枝贴着风的方向,低低地晃。
我在湖边走。从断桥走到苏堤入口大概四十分钟——和在设计院从工位走到茶水间的距离差不多。那时候走路是为了喝一杯热水。现在走路是为了离开屏幕。
K的账号。
量化交易论坛。我点开K的页面——最后登录时间:2015年8月2日。之后再也没上线过。
他的帖子还挂在论坛上。最新的一条,时间7月28日,标题"反弹加仓——抄底机会"。下面十七条回复,最后一条8月1号:"K哥还在吗?"没有人回答。
个人签名还挂着——永远满仓,永远热泪盈眶。后面一个火箭表情。火箭朝上飞。六月的火箭朝上飞。七月的火箭掉下来了。他满仓进场的时候指数在3500,止损线是多少我不知道——大概没有。一个说"防守是防守者的墓志铭"的人,不会设止损。
我每周看一次他的页面。后来变成隔一周看一次。十一月了,只在周末晚上看一眼。不是期待他发帖。是因为那个页面还在——头像、签名、旧帖子、最后登录时间,都停在原处。
十一月最后一个晚上。
我坐在桌前写日志。蓝色钢笔在纸上走,墨水在淡黄色纸面上留下细线。
"Aurora v2。2015年9-11月。月度收益3-5%。仓位1/3。止损2%。系统稳定。"
后面另起一行,写得慢:
"从十二万重新开始。离八十万很远。离三万很近。方向对了。"
再后面:
"亏过的钱不会自己回来。留下来的规则要比亏损更硬。"
合上笔记本。蓝色钢笔放在封面上——银色笔帽在台灯光下反了一点白。
窗外雨打在铁皮窗台上。声音轻而密——像Aurora的止损提示音,叮叮叮,一个接一个,间隔均匀。安静的提醒,不是警报。
慢。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