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林小月来杭州。
她是出差。哈尔滨一家设计院接了浙江的项目,她跟着项目负责人来做现场踏勘。周五下午事情结束,她给我发消息:
"你在杭州吗?"
"在。"
"晚上有空?"
"有。"
我们约在西湖边。
她到的时候,天还没黑。五月的杭州已经有夏天的意思,湖边柳树的叶子很密,风从水面过来,把柳条往同一个方向吹。林小月穿一件白衬衫,深色长裤,肩上背黑色双肩包。她比大学时瘦了一点,头发扎起来,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开。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还是那个笑。嘴角只弯一点,不多。像她画结构图时线条的转角,干净、克制。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我们沿着白堤走。
游客很多。有人拍照,有人推婴儿车,有人拿着冰淇淋边走边吃。湖水在旁边,不急不慢。远处的船像几片小叶子,慢慢挪。
林小月说起设计院。
她研究生毕业后留在哈尔滨。做给排水和暖通综合。项目多,改图多,甲方意见多。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张图纸的图层。哪层线该关,哪层该开,哪里碰撞,哪里标高不够。
"你现在还画图?"我问。
"画。也审。年轻人画,我改。"
"像老师了。"
"不像。老师至少不用半夜改甲方一句话。"
她笑了一下。
我也笑。
很多年过去,我们还是能接上话。不是热烈的那种接,是像两根老管子重新对上接口,水流不大,但能通。
她问我:"你还写程序?"
"嗯。"
"交易程序?"
"嗯。"
"赚很多了吧?"
我看了她一眼。
"算多。"
"多是多少?"
"一千万。"
她停下脚步。
风从湖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这么多。"
"嗯。"
"那你还住出租屋?"
"还住。"
"为什么?"
"没想好。"
她看着我,像看一张图纸里不合理的管线。
"一千万的人说没想好,听起来很奇怪。"
"钱和想好不是一回事。"
"也是。"
她继续往前走。
我们在湖边一张长椅上坐下。
旁边有个老人拉二胡,曲子我听不出名字。声音细,带一点哑,被风吹散。湖面上有小波纹,夕阳落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亮点。
林小月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上。
"你现在一天怎么过?"她问。
"看盘,写代码,回测。"
"然后呢?"
"吃饭,睡觉。"
"见人吗?"
"少。"
"周末呢?"
"差不多。"
她点了点头。
"你还想继续这样?"
我没有回答。
她把问题说完整:
"一个人,一台电脑,看数字跳动。你还想继续这样?"
这句话不像责备。她说话一直这样,不往人脸上砸。她只是把图纸画出来,让你自己看见管线走到了哪里。
我想起大学图书馆。
她第一次把书摔到地上,我帮她捡起来。一本《结构力学》,一本《混凝土结构设计原理》,还有几张草稿纸。草稿纸上画着弯矩图和剪力图,线条很细。她那时候低头说谢谢,声音很轻。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结构力学。她问我看什么,我说数据结构。
你的结构,我的数据。
很多年过去,她还在结构里,我还在数据里。只是结构从课本变成了设计院的图纸,数据从书上的链表和树变成了市场里的价格和成交量。两个词都长大了,也都变硬了。
我忽然意识到,她问的不是我赚多少钱,也不是我未来要不要买房。她问的是:数据之外,还有没有结构。
一个人的生活有没有承重墙,有没有梁,有没有能让人站住的地方。
我看着湖水。
数字跳动。确实如此。过去几年,我生活里最稳定的声音,是键盘声和风扇声。最稳定的画面,是屏幕上的数字。红、绿、白。上涨、下跌、持仓、收益、回撤。世界被压成几列数据,我每天盯着它们,像盯着一台只会报数的仪器。
"我不知道。"我说。
她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我说:
"但数字还在动。"
她转头看我。
"所以你就继续看?"
"目前是。"
"如果有一天不动了呢?"
"会有那一天。"
"到时候呢?"
"不知道。"
我今天说了很多不知道。以前我不太愿意说。不是因为真的知道,而是不愿意承认不知道。林小月在旁边,我反而容易把不知道说出来。也许因为她不会立刻替我填答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在设计院也常觉得自己在看线条动。"她说,"图纸改来改去,管线从左挪到右,梁从这里压下来,风管从那里穿过去。动了很多次,楼最后还是那栋楼。人也还是那些人。"
"你想离开?"
"偶尔。"
"去哪?"
"不知道。"
这次轮到她说不知道。
我们都笑了一下。
她说:"有时候我觉得哈尔滨太冷。"
"想来南方?"
"也不是。南方有南方的问题。潮,热,房子贵,人也挤。"
"那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湖水想了一会儿。
"想要一个能正常下班的地方。"
这个愿望听起来很小。小到几乎不值得拿出来说。可说出来以后,我知道它不小。设计院的灯经常亮到夜里十一点,甲方一句话能让一整层图重来。正常下班,意味着人的时间有边界。边界就是生活的管壁。没有边界,所有压力都会流进来。
"我好像也没有。"我说。
"你是自己不给自己。"
她说得很轻,但准确。
晚上一起吃饭。
小餐馆在湖滨附近,点了两菜一汤。她吃得不多。我也不多。话题从大学说到哈尔滨,说到王强去了东莞,说到陈默在华光做医疗3D打印,说到赵启明做基金。
"大家都变了。"她说。
"嗯。"
"也没完全变。"
"怎么说?"
"王强还是手上有东西。陈默还是把事情做得很细。赵启明还是想赢。你还是喜欢把所有东西写进本子。"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大学时就这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椅子旁边的包。笔记本就在里面。蓝色钢笔也在。
有些东西自己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别人很早就看见了。
送她到地铁站。
她明天一早回哈尔滨。站口风很大,地铁进站的气流从楼梯口涌上来,带着地下潮湿的味道。
"下次来提前说。"我说。
"好。"
"我也可能去哈尔滨。"
"你会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笑了一下。
"你看,又不知道。"
"嗯。"
她进站前说:"别把自己也写成程序。"
我站在原地,看她刷卡进去,背影被人流慢慢遮住。白衬衫、黑包、深色长裤,很快看不见。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
Aurora还在运行。夜间监控界面上,数字一行一行刷新。今天收益+0.4%。不多,也不少。数字还在动。
我翻开笔记本,写:
"2017年5月。林小月来杭州。她问:你还想继续这样——一个人,一台电脑,看数字跳动?"
下一行:
"我说:不知道。但数字还在动。"
再下一行:
"她说:别把自己也写成程序。"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杭州的夜色很潮。楼下有人说笑,有车经过,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停在门口。世界有声音,有气味,有人的脚步。屏幕里的数字也在动。
两种水流。
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