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赵启明又来杭州。
这次不是出差。他说周末过来走走。语气像临时起意,但我知道不是。赵启明很少临时起意。他所有行程都有目的。没有目的时,他会给自己找一个目的。
我们在西溪附近一家小馆子吃饭。
店不大,木桌,塑料菜单,墙上贴着几张手写菜名。夏天晚上,空调不够冷,门口挂着透明塑料帘,服务员端菜进出时帘子掀起来,外面的热气就扑进来。桌上有一瓶黄酒,是赵启明点的。
"杭州黄酒。"他说,"试试。"
"你不是不爱喝黄酒?"
"偶尔。"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杯。酒颜色发琥珀,倒进杯子时有一点黏稠感,像颜色很浅的糖水。
第一杯,他说市场。
他说今年蓝筹行情好,机构终于开始重视基本面。说外资进来以后,估值体系会变。说散户越来越难,专业投资会变成主流。说他的基金今年业绩不错,客户回来了,规模也回到一个能看的水平。
这些话都很正常。
赵启明说市场时,人会恢复到他最熟悉的位置。逻辑、数据、判断、结论。每句话像一段整理好的研报。听起来稳,甚至有点锋利。
他拿筷子敲了一下杯沿,说今年终于能喘口气。
"2015年以后,客户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他说,"以前他们觉得我能带他们赚钱。后来他们觉得我是亏钱的那个人。哪怕亏的是市场,他们也会把脸记在我身上。"
"现在呢?"
"现在又开始笑了。"
"你信吗?"
"信什么?"
"他们的笑。"
他夹了一块鱼,挑掉刺,放进碟子里。
"客户的笑和哭都不能全信。钱在的时候笑,钱不在的时候骂。都是真的,也都不完整。"
这话比以前冷。股灾让他学会了把人的情绪当作数据的一部分,而不是当作关系。
第二杯,他说房子。
上海又涨了。杭州也涨。李梅想换大一点的,他觉得现在换不划算。孩子的事情他们还没决定。他说"孩子"这两个字时,停了一下。好像这两个字不在他的模型里,输入后程序需要额外加载模块。
"李梅想要?"我问。
"她说再拖年纪大了。"
"你呢?"
"我觉得现在不是好时点。"
"孩子也有时点?"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什么都有周期。"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低头喝酒。
"李梅怎么说?"我问。
"她说我把家也当组合管理。"
"有点。"
"你也这么觉得?"
"你刚才说孩子有周期。"
他揉了一下眉心。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可我就是会这么想。买房有周期,职业有周期,市场有周期,生孩子也会影响两个人的现金流和时间分配。我不是不想,我是觉得要算清楚。"
"有些东西算不清。"
"算不清就更不能乱做。"
这句话出来,他自己先沉默了。
赵启明害怕的不是孩子。是不可控。孩子不是一只股票,不能止损,不能调仓,不能在行情不好时空仓等待。它一旦来了,就是一条新的主管,接进两个人的生活里,从此每天都有水流。
第三杯,话变了。
他端着杯子,很久没有喝。
"我血压高。"他说。
声音不大。
"多少?"
"上次体检,150多,低压90多。"
"看医生了吗?"
"看了。"
"吃药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吃了犯困。"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还要看盘。"
这句话说出来后,他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见过。
很多年前,他说起家里人血压高时,也有过类似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不服。像一个人明明看见压力表到了红区,却觉得只要自己盯着,管子就不会爆。赵启明对自己的控制力一向自信。他相信自己能控制成绩,控制职业路径,控制客户,控制仓位,控制情绪。现在血压这件事告诉他,有些管子不听他的。
"盘比药重要?"我问。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塑料帘上晃了一下。服务员端来一盘炒青菜,放下就走。青菜叶子上有油光,热气往上冒。
"我不能困。"他说。
"你也不能死。"
这句话有点重。
他说:"没那么严重。"
"管子爆之前都这么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医生。"
"我以前是给排水。"
"给排水管不了血管。"
"原理差不多。"
"差很多。血管是活的。"
"活的更要管。"
他没有再反驳。
喝到后来,他说李梅。
"她说我说话越来越急。"
"是有点。"
"你也这么觉得?"
"嗯。"
"以前呢?"
"以前你说话快,但不急。"
快和急不是一回事。快是流量大,方向明确;急是压力高,出口不够。赵启明以前说话快,是因为脑子转得快。现在说话急,是因为很多东西从后面追着他。客户、业绩、房子、婚姻、血压、年龄、孩子。每一样都像一股水,往同一根总管里挤。
"李梅说让我休息。"他说。
"那就休息。"
"休息会错过行情。"
"行情错过还有下一轮。"
"不一定。"
"身体错过没有下一轮。"
他看着我。
"你现在很会讲大道理。"
"你以前也很会。"
这次他真的笑了。
笑完,他把第三杯酒喝完。
晚上十点,我们从小馆子出来。
杭州七月的夜很热。路边树叶一动不动,空气里有饭店油烟和河水的味道。赵启明站在人行道上,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头疼?"我问。
"有点。"
"少喝。"
"三杯而已。"
"血压高还喝。"
"你今天像我妈。"
"你妈说得对。"
他不说话了。
出租车到了。他坐进去前,忽然说:
"之宇,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能停。"
"为什么?"
"停了就会被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他扶着车门,低头想了几秒。
"看出来我也没那么稳。"
说完他上车。
车门关上,出租车往前开。尾灯在路口变成两个红点,很快被其他车灯混住。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2017年7月。赵启明来杭州喝酒。第三杯后说:血压高。医生让吃药,他没吃。理由:吃了犯困,还要看盘。"
下一行:
"他说:停了就会被看出来。我也没那么稳。"
再下一行:
"他的压力不在市场一处。市场、客户、李梅、房子、孩子、血压,都接在同一根管子上。"
写完后,我想起他没有戴婚戒的那只手。
今天他戴了。
戒指在灯下闪过几次。戴回去了,痕迹被遮住。但遮住不等于没有裂缝。戒指像一个管箍,能固定接口,不能修复已经疲劳的管壁。
窗外有蝉叫。七月的杭州,蝉声很密,像连续不断的交易提示音。Aurora在后台运行,账户已经超过两千万。数字在动,市场在动,每个人的血压也在动。
我关掉电脑屏幕。
房间暗下来。
暗里,路由器的绿灯一闪一闪。像一只很小的压力表,提醒系统还在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