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的刷新频率变了。
以前——2015年之前——量化交易的中文论坛一天只有三五个新帖。帖子下面几条回复，回复的签名档是策略参数或者收益曲线截图。你是做螺纹的？我是做IF的。你用什么框架？Python还是C++？你止损线几倍ATR？
后来帖子和帖子之间的时间变长了。2015年6月之后——论坛安静了三个月。三个月没有新帖。不是被封了，是没人说话了。所有人都亏了。有些人的曲线从左上到右下画出一条斜线——比所有人的都陡。比我的也陡。那三个月我打开论坛的次数从每天三次变成每周三次，再变成每月一次。论坛的首页上置顶的帖子还是过去的——策略讨论、回测框架、数据接口。帖子在，人不在。
2017年11月的一个周五晚上。论坛的页面刷新了。
K的名字出现在首页第一条。
帖子的标题是："2015是一个setback。今年收益300%。"
正文很短。三行。
"2015年从500万亏到10万。96%的回撤。
2016年从10万做到50万。
2017年从50万做到500万以上。永远满仓，永远杠杆。🚀🚀🚀"
三行字。每个数字都精确到万位。末尾三个火箭表情。
回帖在七分钟之内就到了一百条。有人叫好，有人质疑回撤数据的真实性，有人计算复利——"从10万到500万，两年复合收益率是多少？"——有人贴出自己的收益曲线，更短，更陡。
我看着那些火箭。三个emoji，黄颜色的，背景是深色的论坛界面。火箭在天上飞。
K是2015年初在论坛认识的。他的真名不知道——论坛上大家都用代号。K说他住在曼谷，交易港股和A股。他的策略和Aurora不一样——Aurora是趋势跟随加严格止损，仓位在30%-80%之间波动；K是永远满仓加杠杆，不设止损。他说止损是"散户的墓志铭"。他说方向对了就不需要止损，方向错了止损有什么用。
2015年股灾的时候K从500万亏到10万。500万到10万——跌了98%。不是96%——他自己写了96%，但如果是从500万到10万，跌的是98%。或者他的起始资金不是500万。起点和终点之间总是有模糊的地方。
2017年。他的账户从50万做到500万以上。用了同样的策略——满仓、杠杆、不设止损。2017年A股涨了——沪深300从3000多涨到4000多，年化收益百分之十几。但加上杠杆——两倍杠杆就是百分之三十几，三倍杠杆就是百分之五十几。加上板块轮动——蓝筹、消费、科技——踩对了板块的轮动能把收益翻到几倍。K踩对了。
但同样的策略，在2015年亏了96%（或者98%），在2017年赚了300%（或者更多）。策略没有变。市场变了。风向变了。同一个人，同一套做法，在不同市场里得到了完全相反的结果。
我打开私聊窗口。给K发了一条消息：
"记得设止损。"
五个字。和2015年股灾之后我给他发的消息一样。那时候他回了一句"谢谢"。三个月之后他才重新开始在论坛发言。
这次他回得很快。
一个emoji。三枚火箭。🚀🚀🚀
没有文字。只有三枚火箭。
我看着屏幕上的三个火箭看了几秒。它们是论坛系统自带的emoji，黄颜色的，形状像削尖的铅笔——上面尖，下面直，尾翼在两侧。火箭飞行的方向是朝上的。朝上，意味着脱离地面，朝更高处去。
我没有再回。
夜里。电脑屏幕还亮着。Aurora在后台运行，十一月的杭州已经冷了——秋衣可以穿薄的但秋裤要穿厚的。窗户关着，暖气还没开（新房子还没装地暖，只有空调），房间里有一点冷。空调开到二十六度，风吹出来是温的但干，像水管里刚加热的水——出来了，但不润。
我想起K的策略参数。
满仓。杠杆。不止损。
这三条参数放在Aurora里会怎样？Aurora的趋势跟随模块在横盘行情里会自动降低仓位——双均线反复交叉的时候不持仓，避免假信号。K的策略没有这个模块。他不做横盘判断，只做方向判断，方向对了就满仓进。行情来了赚钱快，方向对了就浮盈加仓，浮盈加仓再加杠杆，数字往上冲，越来越快。
直到反过来。
2015年就是反过来的那一次。96%。或者98%。从500万到10万。K没有止损，没有任何自动退出的动作。他不是慢慢亏到10万，是行情一反转，账户直接被打穿。
然后他重新开始。10万。2016年，10万到50万。2017年，50万到500万。
2017年他赚了300%——50万变成500万。这一年没出事，因为风向对了。他加杠杆，满仓，方向对了收益就爆炸式增长。数字站得住，并不代表方法站得住。如果压力继续升高呢？如果风向变了呢？
这一年没出事，只是因为风向对了。如果风向变了呢？
开。关。这两个状态Aurora都有对应的代码——止损触发，仓位归零，程序平仓，自动退出。K的策略没有对应的代码。方向对了就满仓进，方向错了呢？方向错了的时候，他的策略是等。
我合上电脑。
新公寓的窗外是杭州十一月的夜。西湖的那一条窄窄的水面在夜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它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消失。
我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找了一页空白页。蓝色钢笔。
我写：
"2017年11月。K发帖：收益300%。永远满仓，永远杠杆。没有止损。2015年从500万亏到10万。同样的策略。不同的市场。"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一页。蓝色的字在白色的纸上——和作文本上写的字一样蓝，和记事本上写的字一样蓝。2015年我写过"小心"。2017年我发了"记得设止损"。他回了三枚火箭。
三枚火箭朝上飞。天空的尽头是太空。太空没有空气，也没有路。
我合上笔记本。钢笔放在桌上。现代公寓的夜比出租屋的夜安静——没有隔壁的脚步声，没有楼上的水声。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Aurora在后台运行。止损参数：5%。仓位上限：80%。杠杆：0。
K那边只有三枚火箭。
我没有再给K发消息。他把三枚火箭发过来的时候大概很快乐。快乐本身压不住，人也很难在快乐的时候相信风险。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火箭飞到最后，不一定落得下来。
K现在在飞。
我看着窗外。杭州的星空被城市灯光遮住了——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高层楼顶的红色航空灯在闪。一闪一闪。
红色航空灯在闪。
Aurora在运行。
止损线是5%。
止损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