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四卷-财富分化 · 第 114 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五千万

50,000,000。

七个零。五后面七个零。如果是写出来——五千万。如果是打在屏幕上——50000000。如果是Aurora的净值显示——NAV: 50,000,000。


2017年12月的一个周二。下午三点收盘后。

Aurora的年度统计模块把最后一行数据跑完了。全年收益还没有最终数字——还有十二月的最后几个交易日,但净值已经突破了五千万。

五千万。

从三万到五千万。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五厘米。新公寓的椅子推起来没有声音——出租屋的铁椅子推起来会刮地板,吱一声。这把椅子底下有垫子,无声地滑开了五厘米。五厘米的空隙忽然显得很明显。

三万——2013年的起点。哈工大毕业以后攒的钱,一半是从设计院、百度、智水平台逐年攒下来的工资,一半是Aurora第一年的利润加进去的。三万块在2013年能买什么?哈尔滨市区一平方米的房价。杭州郊区半平方米的房价。

五千万——2017年的当前净值。五千万在2017年能买什么?杭州西湖边一套大平层。一辆保时捷。一家小公司的估值。

我都没有买。


新公寓和出租屋的差别不在面积——七十平方米和三十平方米差了四十平方米。差别在于声音。出租屋的隔壁永远有声音——走路声、炒菜声、水龙头开合声、吵架声、电视声。七十平方米的新公寓关上门之后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和空调的内机——嗡嗡的声音,低频的,离人很远。

赵启明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发呆。

"过五千万了?"他问。

"过了。"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炫耀的平——他自己的基金管理的钱是我的几十倍。他平的原因是——五千万在他的世界里不算什么。他管理的基金规模去年底是二十亿。五千万是他管理规模的百分之二点五。

"你现在不是散户了。"他说。声音从上海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的声音——他在办公室。"你是一个机构。个人机构的规模——在量化圈里已经不算小了。"

机构。

我看着新公寓的墙壁——白色的乳胶漆,和出租屋不一样。出租屋的墙是发黄的,有水渍,有钉子洞,有前房客贴过海报的痕迹。新公寓的墙是干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像一张还没写过的纸——像笔记本里翻到的新一页,格式化过的硬盘,空管道里第一次通水之前的内壁。

"你的仓位呢?"他问。

"六十左右。依然不加杠杆。"

"嗯。你如果加杠杆——"

"不加。"

"我不是让你加。"他停了一下。"只是说,五千万的规模,加两倍杠杆就是一亿五千万的购买力。你一年百分之二十多的收益——加杠杆之后收益可以到百分之六七十。"

"也可以亏六七十。"

"你有止损。"

"止损不保底。2015年你见识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这两秒里有键盘的声音——别人的键盘,不是他的。办公室里其他人在打字。

"嗯。"他说。"你不加杠杆是对的。"


十二月二十号。离年终还有七个交易日。

我坐在新公寓的桌前。桌面上的东西:电脑,蓝色钢笔,笔记本。和出租屋一模一样的布局——只是桌面大了二十厘米。二十厘米的距离意味着右手放钢笔的位置可以向右移二十厘米。移动了二十厘米之后,钢笔和电脑之间多出了一点空间——空间不是空的,空间是未来有可能放东西的地方。

五千万。

我闭上眼睛。闭眼之后数字还在——50,000,000。七个零在黑暗里排成一排。三万到五千万用了多少年?四年多一点。从2013年到2017年。四年把一万五千的利润变成了四千九百九十七万的利润。复利。这个词以前写在书上,现在摆在账户里。

但数字越大,规则越不能松。止损线、仓位控制、不加杠杆,这三件事把账户撑到了现在。如果止损线松了,如果仓位超了,如果加了杠杆,五千万翻一倍是一亿,一亿翻一倍是两亿。Aurora的回测说撑得住——回测覆盖了2015年的极端行情,2016和2017年的实盘验证了止损逻辑。但回测不是命。

但回测是管壁的理论厚度。实盘是管壁的实际厚度。理论厚度和实际厚度之间的差——是2015年的教训。

我睁开眼。

打开笔记本。翻到2017年12月的空白页。蓝色钢笔。

我写:

"2017年。从3万到50000000。方向对了。但方向对了就够了吗?"

写完这行字之后我看着它。蓝墨水在白纸上慢慢变干。蓝墨水干得比黑墨水快——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颜料的颗粒大小不同,也许是溶剂的配比不同。反正干了之后,字迹就留在纸上了。

方向对了就够了吗?

够了。2013年从三万起步的时候方向对了。2015年股灾亏了96%的时候方向对了——止损逻辑保住了剩下的4%,方向对了只是执行错了。2016年重建之后方向对了——月收益3%到5%,小波小浪。2017年方向也对了——净值过了五千万。

但如果——

如果2015年没有止损逻辑呢?方向对了,也可能死在路上。方向只是指明往哪里走,规则决定人能不能走到那里。

方向和对错无关。方向只是方向。管道的对错才是生死。


王强来信了。不是邮件——是微信语音。他现在发消息喜欢用语音,六秒到十秒的短语音,说得慢但清楚,像拧扳手一样,一下一下的。

"电动车店开了第二家。修车不如修电车。时代变了。但手艺不变。扳手还是那把扳手,拧的螺丝变了。一家在镇上,一家在县里。忙得很。你来不来?来了我给你换电车电池,免费。"

我打了四个字回他:"保重。忙好。"

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emoji和一个扳手的emoji。🔧👍。

王强在东莞。修电车。扳手和螺丝。手艺不变——手上的茧还是那层茧,手上的力气还是那股力气,手上的活儿变了——从修发动机到修电机,从换机油到换电池。但手艺本身没变。手艺人最踏实的不是赚多赚少,是有一门手艺——这门手艺今天有活干,明天也有活干。不像金融——金融是方向生意,方向对了赚,方向错了亏。手艺是落地生意,活儿在面前,干了就行,不管方向。

我在笔记本上王强的那条后面加了一句:

"王强:修车不如修电车。时代变了。但手艺不变。扳手还是那把扳手。"


夜深了。杭州十二月的夜很冷。空调开着,但新公寓的窗户密封比出租屋好——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新公寓的窗户关严了之后,冷被挡在外面。

我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的数字还在——50,000,000。八位数。从三万到五千万用了四年。四年前这个数字是三万——五位数的起点。现在八位数了。八位数的数字和五位数的数字在屏幕上看起来不一样——多出的三位把整个数字的宽度拉长了。长出来的三位占了更多的像素,也占了更多的心。

换新公寓没有换生活方式。每天一样——早上八点起,看Aurora的日志,跑回测模块,调参数,看市场数据。下午三点收盘后写日志。晚上看书或写代码。吃的外卖和出租屋吃的一样——楼下的沙县小吃,偶尔加一个卤蛋。

五千万和三万的区别只有屏幕上的那几个零。零多了,面积大了。但吃的一样,坐的椅子只是新了一点,桌子只是大了一点,窗户只是从灰墙变成了西湖的一个角。

蓝色钢笔在桌上。笔记本在桌上。钥匙在桌上。三样东西没有变——还是那三样。桌子变大了,但三样东西占的位置没有变。

我再写了一行。

"2017年。方向对了。管道还在。止损还在。不加杠杆。从3万到50000000。但五千万和不加杠杆的止损之间是什么关系——五千万是结果,止损是原因。没有止损就没有五千万。"

写完。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西湖看不见了——夜太深,灯太远。但空调的出风口在吹温风。温和干燥,不急不慢。电脑屏幕还亮着,五千万安静地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