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四卷-财富分化 · 第 115 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年终

2017年12月31日。

三封信。


赵启明的信是微信文字。他现在不爱写邮件了——说邮件太正式,微信更快。但每年年终他会发一段长文字,比平时任何一条消息都长。

"基金今年收益19%。客户满意。但血压158/95,医生开了药没吃。吃了犯困,看盘打瞌睡。不吃了。你呢?"

我回了四个字:"Aurora稳定。"

他回了一个"嗯"。一个字。

158/95。收缩压158毫米汞柱——正常值上限是140。舒张压95——正常值上限是90。两个数字都高了。高了意味着身体长期处在报警线附近。医生开药,他不吃,因为吃了犯困,看盘会打瞌睡。他把风险看得见,却把它放在一边。

他不说"很好"。他说"还行"。两年以前他说"很好",一年以前他说"不错",今年他说"还行"。"还行"是一个中性的词——不好不坏,能撑住,但不轻松。


陈默的信是邮件。字体是默认的宋体,十二号,没有格式。这是他发邮件的方式——从来不调格式,从来不加附件,像填写质检报告的表格一样规整。

"华光今年营收翻倍。医疗级打印占比从30%提高到55%。我升了副总,管技术和生产两块。团队从12人扩到35人。老板在谈新一轮融资,可能明年上市。

流感了三天,好了。阿芳开了第二家米粉店。

年底了。谢谢。"

邮件末尾的签名档还是那行——"华南3D打印之都 东莞"。没有改。升了副总,签名档没有变。

"流感了三天,好了。"——这是陈默式的描述。不告诉你难受,只告诉你好了。像他二十年前说咸菜"够吃"一样——不说不够,只说够。

我回了两行字:"保重。恭喜。"

恭喜。升了副总值得恭喜。但我回"恭喜"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一秒之后我还是打出来发过去了。副总值得恭喜。他应该高兴。签了修改记录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是年终。年终只说恭喜,不说小心。


王强的信是微信语音。过年的时候他喜欢发语音,不是文字——打字对他来说太慢,他手指粗,触屏上按不准。语音消息:九秒。

"电动车店开了两家了。第三家在看场地。修车不如修电车。时代变了。但手艺不变。扳手还是那把扳手,拧的螺丝变了。今年收入比去年多一倍。你呢?你今年怎么样?"

多一倍。翻倍。王强的翻倍和我的翻倍不一样——我的翻倍是屏幕上的零多了两个,他的翻倍是扳手多拧了一把。扳手和零。零是可以减到零的——2015年K从500万减到10万,减了98%。扳手减不到零——只要有人要修车,扳手就有活干。

我回了两个字:"保重。"

保重。和多年前给陈默回信写的两个字一样。给赵启明回的也是保重。给王强回的也是保重。三个人,两个一样的字。"保重"是什么意思?保——保护,保持,保证。重——重量,重担,重要。保持重量还是保持重要?都不是。保重的意思是——你还在,你还重,你还被称量在这世界上。别轻了。轻了的人会被风吹走。


夜。新公寓。2017年的最后一个晚上。

我把三封信——赵启明的微信文字、陈默的邮件、王强的语音——在桌前排开。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排列在电脑屏幕上,看得见的东西只有三样:赵启明的高血压、陈默的副总、王强的扳手。三样东西并排放着,比年报上的数字更实在。

赵启明——血压158/95。不吃药。吃了犯困,看盘打瞌睡。工作压力、作息不规律、睡眠不够,都写在那两个数字里。他的父亲有高血压,这件事他以前提过一次,说得很轻,好像只是一条家族备注。

陈默——升了副总,订单在涨,团队在涨。2015年签了修改记录。2016年又签了。那些记录在文件夹里,没有声音,不会自己跳出来提醒人。副总了,责任大了,订单大了,工期紧了。以前能被一句"问题不大"盖过去的事,以后未必还能盖过去。

王强——修电车,两家店。扳手还是那把扳手。时代的螺丝变了,时代的扳手没变。旋紧旋松,进出有数。三个人里,他的日子最像日子。


手机又响了。是陈默在群里转了一个链接——华光三维的新产品发布会。12月28日的新闻稿。标题写着:"华南3D打印领军企业华光三维完成B轮融资,估值突破十亿。"

十亿。华光的估值。陈默的股权激励——三年锁定期——值多少?我不知道。但他是副总,技术加生产的负责人,股权激励不会少。

我点开了新闻稿。看了几行。下面有评论区,评论不多。其中一条写着:"3D打印医疗级部件,市场前景广阔。"另一条写着:"华光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技术还是成本?"

核心竞争力是技术还是成本?都不是。核心竞争力是拿到订单并交付的能力。是为了交付而压缩质检的勇气。是副总签了修改记录之后企业还能上市的运气。

运气不是问题消失了,只是问题还没有被点名。

我关掉页面。


笔记本翻开在2017年的最后几页。

蓝色钢笔。我在空白页上写了三行:

"赵启明:血压158/95。不吃药。'还行。'

陈默:升副总。华光估值十亿。医疗级打印占比55%。他签过修改记录。

王强:两家电动车店。'修车不如修电车。时代变了。但手艺不变。'"

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2017年。保重。"

保重。给赵启明的保重。给陈默的保重。给王强的保重。给自己写的保重。保重。从事20年前坐在墙根下吃饭的三个少年——一个人拿着红烧肉,一个人抱着咸菜瓶,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二十年后的今天——一个人血压高了,一个人职位高了,一个人手艺还在。

"够吃。"陈默二十年前说过。

"还行。"赵启明今年说。

"时代变了。但手艺不变。"王强说。

三个人。三种回答。三种活法。一个人说还行,一个人说好了,一个人说手艺不变。

从南到北。从杭州到上海到东莞到深圳。杭州在下雨——交加的冷雨打在新公寓的窗户上,声音比出租车屋的小,因为窗玻璃厚了。上海在刮风——赵启明办公室的窗户在东北风里嗡嗡响。东莞的冬天不冷——陈默在工厂的厂房里,3D打印机的烧结激光束在夜班也亮着,像一根细细的蓝光在黑暗中切出形状。

三个人。三条路。方向不一样。

窗外的雨点越来越密。杭州的雨。落在西湖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新公寓的窗玻璃上。雨滴顺着玻璃往下走,留下一道一道细线。

2017年的最后一天。雨在落。数字在变。人还在往前走。

我把笔记本合上。蓝色钢笔放好。窗外的雨声比出租屋的小——但雨还是那场雨。从2007年落到2017年的雨,从哈尔滨落到杭州的雨,从千禧年落到今天的雨。同一场雨。落在不同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