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中兴。
新闻是一条一条推过来的。先是财经APP的推送——"美国商务部对中兴通讯实施出口管制"。然后是微信群的消息刷屏。然后是赵启明的电话。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看Aurora的盘后数据——1月还在行情的尾巴上,市场还在涨。Aurora的仓位在七成左右,止损线正常,波动率参数在低位——像管网的正常运行参数,供水压力稳定,流量正常,没有异常波动。
电话响了。赵启明的号码。我接起来。
"中兴的事你看了吗?"
"看了。"
"中美贸易战要来了。市场要大跌。"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不是快半拍,是快了一拍。每个字和字之间的间隔都被压短,好像慢一点就会漏掉什么。赵启明平时说话很少这样,他习惯先把判断排好,再把结论递出来。今天不是递,是推。
"美国制裁中兴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我说,"2016年就制裁过一次。"
"2016年是行政处罚,罚了款就过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7年禁令。7年不买美国的芯片——中兴的产品怎么出货?5G设备的核心零部件全是美国的。没有芯片就没有产品,没有产品就没有订单,没有订单就——"
他停住了。不是想停的——是说完了一段话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赵启明平时说话是克制的、精准的、每句话都有目的地——像他做的基金投资的逻辑,买入有逻辑,卖出有逻辑,持有有逻辑。但今天他的每句话都像在赶——赶到下一个词,赶到下一个结论,赶到下一个要证明的点。
"你的基金呢?"我问。
"我的仓位——"他停了一拍。"市场如果大跌,我需要降仓位。"
"Aurora有止损。"
"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我担心的不是你的程序——是我自己的仓位。"
电话那头传来李梅的声音。
"饭好了。"
赵启明没应。
过了几秒,她又说:
"药吃了吗?"
这次赵启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会儿。"
"每次都等会儿。"
那边安静下来,只剩碗筷很轻地碰了一下。接着是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很短,像有人把一张椅子往桌边推,又停住了。电话隔着很远,我闻不到菜味,却能想象那张桌子:一盘青菜,一碗汤,降压药的铝箔板放在水杯旁边,压出几个空洞。
这个声音比他刚才说中兴、说芯片、说仓位还让我难受。因为市场再大,最后总会落到一张饭桌上。菜会凉,药会摆在那里,家里的人会一遍遍提醒,而被提醒的人总觉得眼前还有更急的事。
赵启明又把手机拿近。
"先不说这个。"
他说得很低。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中兴,也不是仓位,而是刚才那句"药吃了吗"。有些提醒在外人听来很轻,在家里却会一天重复很多遍。第一次是关心,第二次是催,第三次就容易变成火。可不提醒又不行,药不会自己跳进嘴里,血压计也不会自己绑到胳膊上。
自己的仓位。
赵启明管的是基金——基金有基金的规则、基金的止损线、基金的风控。但他自己的仓位——他在自己管理的基金之外还有个人投资——这一部分没有风控。就像一个给排水设计师设计了一套完美的管路系统,但在自己的厨房里拧水龙头的时候会忘了自己设计的那些阀门一样。
"降仓位就意味着承认判断错了。"他说。
我没说话。
"降了——市场马上就弹回来怎么办?2016年那次制裁之后市场两个月就恢复了。如果我降了仓位,弹回来我就踏空了。踏空的成本比套牢更大——套牢还能等,踏空就是真的没了。"
他的逻辑我会背——在百度工作的两年里他给我讲过无数遍。基金里的投资逻辑、仓位管理逻辑、风控逻辑——每一套逻辑都像管路系统一样严密。但他自己的仓位不在那套管路系统里——自己的仓位没有止损线、没有仓位上限、没有风控规则。
"2015年股灾的时候你对我说的什么?"
他停了三秒。
"你说——活着比赚钱重要。"
"嗯。那你说什么?"
"你说——我担心的不是程序,是我自己的仓位。"
"现在我说——活着比判断对重要。"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三秒。五秒。他没有挂电话。八秒之后他说了一句:
"我知道。"
两个字。和我给陈默写的信一样——"保重"。和我给赵启明回的消息一样——"保重"。每个人都知道正确的答案。知道了又怎样?管子里的水知道它应该往低处流——但压力够大的时候水也往高处涌。
挂了电话之后。
新公寓的窗外是杭州四月的夜晚。春天已经过半,雨水还没完全停。空调没开,窗户开了一条缝,潮湿的风从缝里进来,带着一点草木发湿的味道。
Aurora在后台运行。4月的行情数据在屏幕上跳。中兴事件的冲击在第二天开盘就会反映——指数大概率低开,波动率大概率上升。Aurora的波动率响应模块会在开盘时自动降低仓位——从七成降到五成甚至四成,降低的幅度取决于波动率的计算结果。程序不需要人告诉它该降仓位,规则到了,它自己会动。
但赵启明没有这个阀。他有判断,有逻辑,有一整套说服别人的仓位管理语言。2015年股灾的时候,他对我喊过"别加了,活着比赚钱重要"。那句话很对。可轮到他自己的仓位,他降不下去。降了就等于承认判断错了,而他最难承认的,恰恰就是这个。
一个人最硬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容易裂的地方。
赵启明的薄弱点在哪里?他的血压是158/95。那个数字也许来自遗传,也许来自长期熬夜、客户、净值和不肯认输,也许来自每一次李梅喊他吃药时,他都说等会儿。158/95。数字不大声,可它已经摆在那儿。
我在笔记本上翻到2018年4月的新页面。
蓝色钢笔。
写了两行:
"2018年4月。中兴事件。中美贸易战开始。赵启明说需要降仓位但降了就等于判断错了。我把他2015年说过的话还给了他:活着比判断对重要。
他说'我知道'。但知道了不一定做到。饭已经好了,药也摆在那里,他还是说等会儿。"
写完合上笔记本。蓝色钢笔放在桌上。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杭州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淹没了。但高层楼顶的红色航空灯在闪——一闪一灭,有规律,像心跳。像Aurora止损线附近的指示灯——正常运行的时候它一闪一灭。
正常运行的夜晚。
中兴事件的新闻还在刷屏。
2018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