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四卷-财富分化 · 第 117 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压力

六月。A股在跌。


不是暴跌——2015年那种千股跌停是一瞬间冲毁一切。2018年的跌法不同,每天跌一点,每周跌一点,一个月跌下来回看才意识到少了很多。上证指数从年初的3300点一路往下——1月3500,3月3100,6月跌破2800。不急不慢,但每天都低一点。

Aurora在波动中盈利。

盈利不大。月收益3%到5%——和2016年重建之后的收益差不多。小波动里面积累小利润。双均线在4月交叉了一次——短期均线下穿长期均线,程序自动降低仓位到四成。6月交叉回来——短期均线上穿长期均线,仓位加回六成。每一次交叉都很小,但总收益在缓慢增长。

但赵启明的基金在亏。


他是周五晚上打来的。六月最后一个周五,7月1日的前一天。杭州热得像蒸笼——新公寓的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出风口对着天花板吹,冷气从上面落下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我坐在桌前看Aurora的月度统计——6月收益3.8%,不多但稳定。

电话响了。

"我可能需要降仓位。"他说。

声音沙哑了。不是感冒那种沙哑——是长期睡眠不足加声带疲劳的那种沙。像水管里流了太多泥沙,管壁被磨了一季,出口的水声变了——从清亮变成沙哑。

"降吧。"

"降了就意味着——"

"活着比判断对重要。"

他没接话。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2015年6月,他让我别加仓。活着比赚钱重要。七个字。他说的。

第二次——2018年4月,中兴事件。他需要降仓位但降不下去。我说了:活着比判断对重要。八个字。我说的。

第三次——现在,2018年6月。他又说需要降仓位。我又说了同样的话。

三个人在三个不同的时间说同一句话——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么智慧,是因为每到了需要执行的时候都做不到。知道答案和执行答案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这段距离不是逻辑的距离,是自尊的距离。降仓位意味着他判断错了。判断错了意味着他的模型、他的分析、他对市场的理解——错了。错了就丢脸。丢脸比亏钱更难接受。

"今年亏了多少?"我问。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如果基金规模还是二十亿,百分之十五就是三个亿。三个亿在六个月里蒸发了。像管道里的水慢慢渗——不是爆管式的一瞬间蒸发,而是每天跌一点,一个百分点两个百分点,到了六月底一算总账——三亿没了。

"客户在撤。"他说。

"撤多少?"

"两个大客户在走流程。百分之八的赎回。"

百分之八的赎回。二十亿的百分之八是一亿六千万。一亿六千万的赎回压在他那里。正面是市场下跌,反面是客户要钱。两件事同时来。


这个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比平时长了三十分钟。赵启明平时打电话不超过十分钟——他时间观念很强,每通电话都有目的,目的达到了就挂。但今天他说了四十分钟的话。

他说了市场——"A股的估值被贸易战压低了,但基本面没有差到这个地步,下跌是情绪性的,情绪性的下跌会修复。"他说了逻辑——"如果降仓位就是承认情绪性下跌是对的,但市场修复之后我就踏空了。"他说了客户——"两个大客户赎回之后基金规模缩水,管理费减少,管理团队的人心会散。"他说了李梅——"李梅说让我体检。我说不需要。她说你血压高。我说吃降压药犯困。她说你去看中医。我说中医治不了高血压。"

说了四十分钟。从市场说到客户,从客户说到妻子,从妻子说到血压。市场、仓位、自尊、客户、团队、家庭、血压,一个词接着一个词,谁也没能停在原处。

"你去体检。"我说。

"中医还是西医?"

"西医。看心内科。量血压。吃药。"

"吃了降压药犯困。看盘打瞌睡。"

"不看盘你又不会死。血压高了——"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声音突然硬了起来。硬——不是铁的那种硬,是绷紧的弦的那种硬,弹一下就会断的那种。

三秒的安静。

"我知道。"他的声音软下来了一点。像第一下是锤子敲在管壁上,第二下是手指敲在管壁上——前者有回响,后者只有闷响。


挂了电话。

窗外的杭州六月的夜。热。空气粘稠,像水温到了三十度以上之后变得粘稠——分子运动加剧,密度降低,流动的阻力增大。城市里的灯光把热空气映成橘灰色,低低的,压在屋顶上。

我坐在桌前。笔记本翻开在2018年6月的页面。

左边的一页是1月写的——"赵启明:活着比判断对重要。但知道了不一定做到。"

右边是空白页。我写了一行:

"2018年6月。第三次说同样的话。活着比判断对重要。第三次说这句话了。我有止损。赵启明没有。他有判断力但没有执行力——判断力和执行力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这段距离的名字叫自尊。"

写完之后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西湖——六月入夜之后西湖的水面泛着城市的灯光——断桥的灯、雷峰塔的灯、湖边酒店的灯。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像Aurora界面上的K线——一段一段的,高高低低,红红绿绿。但水本身不在乎灯光是红还是绿,不在乎你往水里扔什么颜色——水就是水,它接受所有落在它上面的光,然后把它映回去。红的灯映红的水,绿的灯映绿的水,白的灯映白的水。水没有意见。

贸易战在继续。A股在继续跌。Aurora在继续跑。赵启明的基金在继续亏。水在继续流。

西湖的水不在意贸易战。它只接受落在它上面的东西——灯光、月光、雨水、风——然后映回去。映回去的形式和落在它上面的形式一样——红还是红,绿还是绿。水不改变什么,水只是映。

我想到赵启明的血压。158/95。他还不吃药——药会让他犯困,犯困就看不了盘。盘比命重要?在他的逻辑里,可能是的。盘是他的方向,离了那个屏幕,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夜深了。空调还在运行——室外三十几度的杭州夏天,室内二十四度。压缩机一直在转,嗡嗡嗡。Aurora在后台运行。不需要人看着,它自己跑。

赵启明需要人看着吗?不需要。他是成年人。管着二十亿的基金。有判断力。有逻辑。有自尊。有血压。158/95。

他说"我知道"。

知道了,做到了吗?

我合上笔记本。

蓝色钢笔放在桌上。夜风吹过来——空调的冷风和窗外渗进来的热风在窗缝里交汇。冷热交汇的地方会结露——水蒸气在冷面上凝结成水珠。窗户的下沿有一排水珠,细小的,一排,像K线图里阴阳烛的实体部分——红色的、绿色的,交替排列。

空调在运行。Aurora在运行。止损线是5%。赵启明没有止损线。

夜风吹进来。热风。空调的冷风。冷热交替。窗沿的水珠在扩大。

六月完了。七月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