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四卷-财富分化 · 第 118 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P2P

2018年8月。雨。

不是杭州一场雨。是新闻里的雨、微信群里的雨、县城亲戚电话里的雨。七月开始,手机上隔三差五就弹出一条推送:某某平台逾期、某某平台暂停提现、某某平台实控人失联、某某总部被投资人围堵。那些平台的名字起得都像银行和保险公司生出来的孩子,前面带"银"、带"信"、带"普惠"、带"财富",后面跟一个"宝"、一个"投"、一个"金服"。每一个名字都像把水包装进更亮的瓶子里,瓶身贴了金色标签,写着"年化12%",写着"银行存管",写着"风控完善"。

八月的第二个周三。早上九点十七分。我刚把Aurora的盘前数据跑完,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很少见的号码。广西的。归属地是县城。

我接起来。

"之宇啊。"

是我一个远房表叔。母亲那边拐了两道弯的亲戚。小时候赶集见过几次,脸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牙黄,说话急,裤脚常年卷到小腿肚,上面沾着泥。

"嗯。"

"你在杭州吧?"

"在。"

他那边很吵。不是街上的吵,是大厅里的吵。很多人一起说话,声音堆在一起,像雨水顺着屋檐同时往下砸,密,乱,带着回声。有人在骂:"不是说随时能提吗?"有人在哭。还有个女的在喊:"我妈的救命钱都在里面。"

"我在南宁。"他说,语速快得像怕我挂电话,"这个平台出事了。提现提不出来。柜台门关着,拉了卷闸门。我们几十个人堵在门口。"

我没问什么平台。七月到八月,这种平台每天都在出事,名字不重要了。名字只是门头。门头塌下来之后,里面的水是同一种水。

"投了多少?"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一个人站在体重秤上,不愿意把数字念出来。

"四十六万。"

四十六万。

对我现在的账户来说,四十六万只是Aurora一两天的波动。对县城的亲戚来说,四十六万是半辈子。是卖了两次砂糖橘的钱,是做了十几年小包工头攒下来的钱,是孩子结婚、老人住院、自己以后养老的钱。四十六万放在一个P2P平台上,平台承诺年化12%,按月付息,随时可提。现在提不出来了。

"怎么会投这么多?"

"开始只投了十万。"他说,"去年到期,真给了。利息一分不少。后来又加了十万。再后来平台经理说有个大客户标,年化14%,我把定期也取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格。

"还借了点。"

借了点。

我脑子里立刻跳出赵启明2015年说过的那句话:"用借来的钱赚更多的钱,但亏也亏更多。"

那时候说的是杠杆。融资融券。借券商的钱买股票。现在不是券商,是平台;不是股票,是债权包;不是杠杆这个词,是"理财"。换了名字,结构没换。借来的钱放进自己的账面里,数字看起来高了,一切都显得比原来好。好到让人忘了这钱不是自己的。

"借了多少?"我问。

"八万。"

四十六万里面有八万不是他的。

"现在人家催。"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的那股急变成了虚,后半句几乎贴着听筒掉下去。

"之宇,你在外面见得多,懂这些。我问了银行,银行不给贷。我想先周转一下。你能不能......"

后面那两个字他没说出来。借。钱。两个字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还是没吐干净。

大厅那边又有人在喊。卷闸门被拍得咣咣响。金属和手掌的碰撞声透过电话传过来,短,硬,没用。门还是关着。


我坐在杭州的新房子里。空调开着。桌上是蓝色钢笔、笔记本、电脑。Aurora的监控界面亮着,持仓五成,止损线5%,当天浮盈0.4%。界面上的数字很平稳。电话那头的世界已经乱了,人在门口拍,钱在平台里出不来。

我没立刻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我想起2015年6月。Aurora的止损线被滑点撕开,八十万掉到六十二万,再掉到十二万。那时候如果我加过杠杆,如果我借过钱,如果我的仓位不是自己的钱,而是借来的钱——2015年夏天我会死得更快。P2P的平台至少还能撑到卷闸门落下来的那一天。股票里加杠杆,很多时候连卷闸门都没有,系统直接强平,数字一秒一秒往下砍。

结构很旧。P2P拿后面人的钱兑前面人的本息,表面上还在按月付,里面早就空了。只要后面的人一少,前面的承诺马上露底。

"之宇?"他叫我,声音更轻了,"你在听吗?"

"在。"

"我不是不还。"他说,"我就是周转一下。等平台兑付了,我先还你。利息也算。"

利息。

P2P最会让人相信的,就是利息。12%,14%,按月返现,白纸黑字。听起来什么都有,实际上只多了一张宣传页。

我看着Aurora界面上的止损参数。5%。仓位上限60%。不加杠杆。

这些年我靠这几条规则活下来。活下来之后,账户从十二万回到一百万,再到一千万,到五千万。很多人只看见后面的零,看不见前面的那几条线。看不见就会觉得赚钱靠的是聪明,靠的是看对方向。不是。靠的是不借不该借的钱,不开不该开的阀,不把管壁削薄。

"我不借。"我说。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大厅里的喧闹还在,但他本人安静了。像一个人本来把最后一点希望压在一根细管上,听到那根管也没水,整个人忽然就不动了。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下一句,"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这句话不重。甚至没有责备的力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有,而我没有;你看起来可以救,而你不救。

"正因为有,才不能这么借。"我说。

我说得慢一点,怕他听不进去,又怕自己说得太硬。

"你现在缺的不是八万。你缺的是那个平台不可能再给你的四十六万。八万填不上。填进去,只是多沉一截。"

那边没有声音。

"借钱给你,不是帮你,是把你往后拖。"

还是没有声音。

我知道这话很冷。冷得像杭州开到二十四度的空调风,吹在被雨淋透的人身上,第一下最难受。但冷是真实的。真实比安慰更硬。硬东西有时候才能撑住管壁。

过了很久,他才说:

"嗯。"

一个字。很轻。像鞋底踩过积水,抬起来的时候带起的一点水声。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坐着没动。

窗外八月的杭州在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能下一整天的细雨,路面永远湿着,排水口永远不满,水一层一层往下走,像坏消息在新闻里一条一条往外冒。

Aurora还在运行。程序不懂P2P,也不懂亲戚借钱。它只懂价格、波动率、仓位和止损。程序世界很窄,外面发生的事都和它无关。可我懂。或者说,我以为我懂。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2018年8月。

蓝色钢笔。

写:

"2018年8月。P2P爆雷。表叔投了46万,里面有8万是借的。打电话来借。我没借。"

停了一下。又写:

"不是我比他聪明。只是2015年股灾把我打明白了。借来的钱不是钱,是压力。压力大到一定程度,先崩的不是行情,是人。"

又停了一下。

"如果Aurora没有止损,如果我也加过杠杆,我今天接的就不是借钱电话,可能是催债电话。"

写完把笔放下。

桌上的手机黑着。群里却还在亮。亲戚群、同学群、量化群、财经群,都在谈P2P。有人说监管太晚,有人说投资人贪心,有人说平台早就该死。每个人都在找原因。

其实都是。

利息太高,底层太薄,设计本来就不对。三样东西碰到一起,出事只是时间问题。

我走到窗前。玻璃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按上去,水珠被推开,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印子外面还是雨。雨点从上往下滑,一道一道,最后汇到窗框底部。底部有一条细细的缝,积起来的水往缝里渗。只要缝还在,水就会找地方走。

P2P的问题是,很多人的钱找不到那条缝了。

卷闸门关上以后,里面和外面就成了两边。外面的人还在拍门,里面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借来的钱迟早要还回去。问题只是门什么时候关,关上的那一刻,谁站在门外。

八月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