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31日。
杭州冷了。
不是哈尔滨那种一出门鼻毛就结霜的冷。杭州的冷是湿的,贴着皮肤,顺着裤脚往上钻,屋里明明开着灯,人还是觉得椅背和地板都凉。
我坐在自己的房子里。七十平方米,朝南,窗外能看见一点西湖的边。白天那点水还看得清,到了晚上就只剩下黑里带一点灰的轮廓。桌上还是那几样东西:电脑,蓝色钢笔,笔记本,钥匙。五千万之后没多什么,一千万之前也没少什么。只是2018年走完了,桌上的东西还在,人和数字都变了一圈。
Aurora的年度统计跑完了。
全年收益:23.4%。
不算高。
和2016、2017比,23.4%不亮。2016年重建之后,Aurora从十二万做到一百万;2017年,从一千万越过五千万。那几年数字往上走得太快,快到人容易把快当成正常。2018年不一样。贸易战、去杠杆、P2P爆雷、中兴事件,市场的方向不再单一,涨一天跌三天,热点换得很快。Aurora没有亏,还赚了23.4%,已经算稳。
我在统计表最下面看了一会儿。
期初净值,期末净值,最大回撤,胜率,波动率。每一个数字都在原来的阈值以内。程序按它的规则活了下来。活下来,本身就是成绩。2015年之后,我越来越知道这个道理。赚得多不一定厉害,能在风大的时候不被吹走,才厉害。
23.4%。屏幕上的这个数字不像2017年的五千万那样刺眼,它甚至有点朴素。朴素得像王强说的那句"不少就行"。以前我觉得这是保守。现在看,更像命。
赵启明的消息是晚上七点二十发来的。
不是电话。是一段微信文字。比2017年那段更短。
"全年-15%。两个机构客户赎回,规模掉了一截。人还在,位置还在。血压药开始吃了,吃了头晕。李梅说我说话比以前急。你呢?"
我看着那行"-15%"。
去年他说基金收益19%,客户满意,血压158/95,药没吃。今年是-15%,客户赎回,药吃上了,头开始晕。一个正号变成负号,只差一横。可那一横像画在分水岭上的界线,线左边的水往东流,线右边的水往西流,再也汇不到一条河里。
我回:
"Aurora全年23%。还行。药别停。"
他没有立刻回。过了十分钟,回了两个字。
"尽量。"
尽量。不是一定。不是会。是尽量。
赵启明这些年说话越来越像给自己留余地。年轻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年轻时候他习惯用确定的词:会涨,会成,有机会,没问题。现在变成了还行、尽量、看看。好像一个曾经相信模型能覆盖大部分世界的人,开始承认模型外面的那一圈雾。
雾不是坏东西。雾只是看不见。但人在雾里走久了,会慌,会加快脚步,会把血压顶上去。赵启明一直是那种在雾里也想跑直线的人。
陈默没有发长消息。
晚上八点,他只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材料的封面,白纸黑字,右上角盖了医院的红章。标题有几个字看得清:"情况说明"。
下面跟着一句话:
"还在查。"
四个字。
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手机屏幕上的纸张有点反光,拍照的时候灯打在封面上,中间一片白,白得看不清正文。只有边缘几个字是实的。情况说明。说明什么?说明感染过程,说明批次追溯,说明打印参数,说明谁签的字。说明写出来以后,原来那些"走个流程"的纸就不再只是流程了。
我回他:
"证据留好。"
他回:
"留着。"
这次不是"我知道了"。是"留着"。比知道近一点。知道是脑子里的,留着是手上的。手上有东西,总比空着好。
我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想起2017年10月他给我打电话,说升副总,声音高了一截。2018年11月他问我打印算不算生产,声音低了很多。不到一年,同一个人,同一家厂,同一条路,脚下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
王强的语音是九点发来的。十三秒。
"第三家店定下来了。明年开。现在修电车的比修油车的多。电池回收那边也能做。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我请你吃羊肉。"
背景里有电动扳手的声音,还有人说笑。很实。很近。像能摸得着的日子。
我回他:
"恭喜。慢慢来。"
他很快又回了一条,六秒。
"慢慢来就行。急没用。"
慢慢来就行。
这话要是放在基金公司、量化论坛、3D打印厂房里,听上去都像落后,像不上进,像没野心。可从王强嘴里出来,它不像退让,更像常识。手艺活不能急,螺丝拧快了会滑丝,电池拆快了会短路,焊点虚了以后再返工更慢。急没用。
四个人到2018年年底,终于明显地站到了四个方向上。
赵启明往上冲的时候开始喘。
陈默站得高了,脚下那块地却松了。
王强还在地上,一步一步,鞋底有泥,但稳。
我坐在杭州的房子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像看着一条自己搭起来的暗河。河是顺的,水也是顺的,可河岸外面的风,已经跟前几年不一样了。
分水岭这个词,我上大学学水文的时候见过。
老师在黑板上画山,画线,画雨点。雨落下来,落在这条线左边的水,汇进左边的河;落在右边的,汇进右边的河。线本身不宽,站在山上甚至看不见。可水一旦落下去,方向就定了。以后再绕,也只是沿着各自的河道往前走,很难回到另一边。
2018年像那条线。
前几年,所有人的水都大体往一个方向去。牛市、房价、融资、扩张、估值、收益。往上。往前。哪怕中间有股灾,有重建,有裂痕,大方向还是向上的。到了2018,线出来了。赵启明的水开始往压力和药片那边流,陈默的水开始往说明材料和调查那边流,王强的水往第三家店和电池回收那边流,我的水还在Aurora这条暗河里,但河面上的风已经变硬了。
分水岭不是墙。不是一下把人拦住的东西。它只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人走过去的时候,多半没有感觉。等回头看,才发现已经不在原来的河谷里了。
夜里十点半。窗外起风。
冬天的西湖风比雨更直。风从湖面过来,绕过楼群,到窗边的时候已经被切成一段一段,吹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颤音。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2017年年底,我写的是:"2017年。保重。"
2018年,我想了一会儿。
蓝色钢笔在纸上先落了一个"2"。再是"0"。再是"1"。再是"8"。四个数字写得很稳,没有抖。
后面写:
"2018。方向还在。但风越来越大了。"
写完我没立刻合上本子。
台灯照着那行字,蓝墨水一点一点发干。窗外的风还在吹,玻璃轻轻响。Aurora的界面在电脑上亮着,统计表停在23.4%。手机安静下来,赵启明不再发消息,陈默那边也没有新的照片,王强大概还在店里收工。
四个人,各自守着各自的那一截水。
我坐在杭州的房子里,看着那点看不清的西湖边。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从湖上来,从2018的年尾吹向2019,吹向更远的地方。分水岭过去了,前面的河道开始分叉。水一旦拐了弯,就不会再按原来的路线走。
我把笔记本合上。
风还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