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五卷-时代反噬 · 第 121 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谈判

2019年1月。

屏幕上是一片红。

不是2015年那种发烫的红,也不是2018年偶尔反弹一天的红。2019年1月第一个完整交易周结束的时候,上证指数从2440往上抬了将近一百点,成交量也跟着大了一截。财经APP的标题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中美经贸磋商释放积极信号""外资持续流入""春季行情或开启"。标题里的词都亮,像过年之前刚贴上门框的春联,墨还新,纸也新,谁都愿意多看两眼。

我坐在杭州的房子里,看着Aurora的持仓从三成升到四成,再从四成升到五成。

程序没有情绪。均线走到了,该加就加。波动率降下来,阈值放宽,仓位就往上抬一点。程序的每一步都写在代码里,不用猜。猜的是人。

赵启明在这个周五下午三点零六分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回来了。"

两个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急着回。

去年年末他发的是"-15%"。一个正号变成一个负号,差一横,差了一整年。现在这一轮反弹刚抬了不到一个月,他就说"回来了"。回来的是什么?指数?信心?客户?还是他对判断的把握?这些东西表面上都能跟着K线一起往上走,可真正丢掉的东西,不一定能跟着反弹一起回。

我回:

"像回水。"

他很快打来电话。


"什么回水?"

他的声音比去年年底轻一点,快一点。像一个人熬了很久,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盏灯,于是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步。

"跌深了,往回弹。"我说,"不一定是转向。"

"你太保守了。"他说。

我没接话。

"1月谈判结果比预想好。市场最怕的是没底线地打,现在至少看见桌子还在。只要桌子还在,就有得谈。只要有得谈,预期就会修。"

他说"预期"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抬了一点。赵启明一高兴,说话就会往上挑,像年轻时候在县一中拿到第一名的样子,嘴上还压着,眼睛里已经亮起来了。

"客户呢?"我问。

"两个机构客户没走。"他说,"去年底说要赎回的那个,这周又来问能不能继续看。"

"没走不等于回来了。"

"市场本来就是先止跌,再修复,再上涨。你不能要求所有东西一天回原位。"

这话也对。可对,不等于稳。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杭州一月的天灰白,太阳挂在云后面,光线淡得像没冲开的糖水。西湖只能看见一点边,水是冷的,薄的,像隔着玻璃纸。

"2018年跌得不是一根K线。"我说,"跌的是下面那层东西。基金客户、工厂回款、人的血压、家里的气氛。这些不是一涨就回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老头。"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2017年。"

他说了一声笑,不响,像鼻子里带出来的一口气。

"2017年怎么了?"

"你以为都在往上。"

这句话说出去以后,电话里静了几秒。

我知道他听明白了。

2017年他们说改革牛、白马牛、结构牛,逻辑一套一套地往上接;2018年4月中兴事件出来时,他还觉得那只是一次冲击,市场会修回来。每一次,他都不是没有逻辑。问题在于,他太相信逻辑能管住意外。可很多时候,真正打穿人的不是图表上那条线,而是突然来的那一下。

"这次不一样。"他说。

"每次都说不一样。"

"这次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了一串。谈判节点、北向资金、估值修复、政策边际改善、信用缓和。每一个词我都懂,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张画得很完整的图纸。图纸很完整,不代表现场真的照着走。有没有锈,有没有裂,只有出事时才知道。

"你的仓位加了吗?"他问。

"Aurora加到五成。"

"才五成?"

"够了。"

"反弹的时候不把仓位抬一点,收益怎么追得上?"

"仓位抬高了,回头降不及。"

他那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2018年夏天那种沙哑轻。

"你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你也是靠这个在劝我。"

"我没有你那个程序。"

他说完这句,语气忽然往下掉了一点。

"人脑比不上代码。人脑会想太多。"

我没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你是想说,我现在高兴得太早。"

"嗯。"

"可总得让人先喘口气。"

他说得很轻。

喘口气。

去年一整年,他在基金、客户、血压和李梅的催药之间来回跑。人绷久了,突然遇到一点向上的水,第一反应不是谨慎,是先低头喝一口。喝完再说。赵启明现在就是这样。

"喘可以。"我说,"别把喘气当上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现在说话真难听。"

"有用就行。"

他没再顶。

"李梅让我过年回县城。"他说,"你回吗?"

"回。"

"那看能不能见一面。"

"嗯。"

电话挂了。


傍晚,我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瓶酱油。

超市门口已经开始挂红灯笼了。春节还有一个月,灯笼却提前亮了起来。红布、金边、塑料穗子,白天看有点俗,到了晚上反而把那点冷风压住了一点。门口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热气,甜味混着焦味,往街上飘。一个小男孩站在旁边不肯走,手指着玻璃罩里的栗子,母亲说:"回家吃饭。"他不动,眼睛还盯着那一锅栗子转。

2018年年尾到2019年开头,杭州街上的人又多了一点。不是明显多,是商场停车场没有前两个月那么空,便利店晚上九点还有人排队,理发店里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点。城市有时候和市场一样,先不是涨起来,是先没那么冷了。

我拎着酱油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中介店。去年秋天那扇玻璃门上还贴着"急售""降价""笋盘",现在又多了几张新打印的A4纸:"学区刚需""年底最后机会""低首付上车"。纸都一样薄,字都一样黑,风从门缝里一吹,边角轻轻翘起来。

房子,股票,基金,P2P,3D打印,电动车电池,看上去什么都不一样。真到下面去,很多东西却是同一种结构。都靠预期,靠现金流,靠别人相信明天还会继续。水在管里流,靠的是上游没断。上游一犹豫,下面就开始响。

回到家,我把酱油放在厨房,打开电脑。

Aurora已经收盘,日志在自动归档。那一行行代码像一张看得见的底稿。什么时候加仓,什么时候减仓,什么时候触发止损,都写得明白。人不一样。人只在回头的时候,才会把自己那天为什么说"回来了"、为什么说"还能撑"、为什么说"再等等",慢慢补成一段解释。

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19年1月。市场反弹。赵启明说:回来了。"

停了一下。又写:

"不是回来。像回水。"

再停。

"冬天冻过的地,太阳一出来,表面先软一层。可底下还是冷的。冷没有退,只是没那么硬了。"

写完以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几行字。

窗外有风。楼下超市门口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转,红色映在玻璃门上,一晃一晃。像K线图里那几根新冒出来的阳线,不大,但足够让人心里发热。

可发热归发热,我还是把Aurora的上限仓位留在六成,没有往上改。

规则不是为了高兴的时候才有用。规则是为了高兴的时候,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月底之前,市场又往上走了一截。

赵启明第二次打电话过来,声音明显比上次更松。"客户开会的时候没那么难看了。"他说,"研究所那边也开始让我们出年初策略会的报告。"

"标题是什么?"我问。

"《修复》。"他说。

我笑了一下。

"怎么?"

"去年是《裂缝》,今年是《修复》,明年是不是《重估》?"

"你别说,还真可能。"

他在电话那头也笑。

笑声里面,人像年轻了一点。可只有一点。像一根已经用过很多年的铜管,被砂纸打磨过,表面亮了,内壁的氧化层还在。

"过年回来,真见一面。"他说,"我爸这两天又说血压高。"

我嗯了一声。

赵志远的血压高,赵启明的血压也高。父亲和儿子隔着一代人,却在同一张体检单上慢慢靠近。

挂电话之前,他又说:

"今年会比去年好。"

"希望。"

"不是希望,是会。"

他把语气压回去了。那个确定的赵启明又冒了半截出来。

我没和他争。

2019年才刚开始。春节还没到。桌上已经摆了超市送的红纸福字,门口的快递柜上贴了放假通知,母亲前一天打电话来问我买票没有。生活总会把人往前推,哪怕前面只是回水,也要先沿着那点水声走几步。

我把笔记本合上。

楼下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

看着像喜气。也像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