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
腊月二十八的火车站,人像水一样往闸机口涌。
杭州东站的候车大厅亮得发白,天花板高,空调开得足,地板反着灯光,拖着行李箱的人一排一排往前走。滚轮压过地砖,声音连成一片,像细小的水流汇进主管道之前,在支路里先碰了一遍墙。广播里一遍一遍念:请前往南宁东、柳州、昆明、贵阳方向的旅客提前检票。每个方向都有人抬头,每个方向都有人加快脚步。
我背着包,手里只拎了一个旧行李袋。袋子还是2013年从深圳搬来杭州时买的,蓝灰色的,边角磨白了,拉链有一点卡。袋子不大,装两套换洗衣服、一件厚外套、几包给母亲带的龙井、两盒给父亲买的降压茶,就满了。
我站在检票口前,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把孩子扛在肩上,孩子手里攥着一串红气球。红气球碰到头顶的灯带,轻轻蹭过去,又弹回来。孩子笑,男人不笑,眼睛一直盯着闸机口的电子屏。回家这种事,对孩子来说是灯和气球,对大人来说是票、时间和别错过。
检票开始的时候,人群往前一挤。我跟着走。
每年春节都这样。小时候是父亲送我去车站,后来是我自己拖着箱子回去,再后来,车票越来越好买,座位越来越舒服,春运的样子却没怎么变。每个人都在往自己该去的方向流。流得快,流得急,到了岔路口,再也碰不上。
车出杭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楼群先是一片一片亮着,出了城以后,灯一下稀下去,只剩下远远近近的村镇灯火,散在地上,像被风吹乱的萤火。车厢里暖气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对面座位上一个中年女人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慢慢散开,把泡面味压下去一点。
我靠着窗坐,手机亮了两次。
第一次是赵启明。
"到哪了?"
"刚开。"
"我明天上午回县里,初二就走。基金那边只放三天。"
三天。
对他这种人来说,春节已经从一整段时间,缩成了一个可以被安排进日历空隙里的词。回去吃两顿饭,见几个人,陪父母坐半天,再回来。像他做报告时在页脚加的一条备注,不影响正文,但必须写上。
"回来见吗?"我问。
"看情况。我爸说他这两天头晕。"
我盯着那句"头晕"看了一会儿。
赵志远这些年血压一直不稳。年轻时骑自行车带赵启明去看分数,四十多岁就在药店买降压药,六十多岁了,还是时高时低。赵启明自己也高。父亲头晕,儿子头晕。两代人的管子像同一家厂出的旧型号,只是一个先旧,一根后旧。
我回:
"到了说一声。"
他没再回。
第二次是王强发来的语音,十二秒。
"我不回哈尔滨了,店里走不开。你们南方人过年真热闹,东北现在冷得人都缩着。第三家店节后能开,年前得把人和工具先备齐。"
背景里有电焊机嗞的一声,后面还有人说"王哥这边电瓶先放哪"。他大概还在店里。春节前的修车铺总是忙,返乡的人多,车坏在路上,谁都赶时间。生意这种东西和春运一样,人越往一个方向涌,拧螺丝的人越走不开。
我把手机放下。
陈默那边一直没消息。快到半夜的时候,他才回一条很短的微信:
"深圳。陪孩子。"
四个字。
陪孩子。不是回老家,不是回村里,不是三个人凑到一处喝酒吹牛。陈默这些年在深圳扎得越来越深。厂子、房租、孩子、阿芳的米粉店,全在那边。老家反而像一张一直没撕的车票,留着,但不是这次要坐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初中寒假,我们三个人在县城河堤边放炮。那时候的春节很简单,谁都在一个地方,谁都没走远。到了晚上,只要往街上看一眼,就知道谁家灯亮着,谁家的年夜饭还没吃完。现在不行了。现在大家都在各自的城市里守着各自的那一锅热气。热气还在,人不在一起。
大年三十。
我在老家。
山里冬天的冷和杭州不一样。杭州是湿的,往骨头里钻;山里的冷是空的,风直接从屋檐底下穿过去,灶膛的火一灭,屋里立刻塌下一截温度。母亲一早就在厨房忙,切腊肉,洗青菜,炖鸡。锅盖掀起来的时候,热气撞到窗户玻璃上,立刻结成一层白雾。白雾把外面的山抹得更远。
父亲把去年的旧春联揭下来,贴新的。浆糊是母亲提前熬的,装在一个豁口的白瓷碗里,凉了会结皮,父亲拿手指一抹,又把那层皮按回去。红纸贴上门框,风一吹,边角轻轻翘,再用手抹平。
"你们城里也贴吧?"父亲问。
"贴。"
"贴了也像过年。"
他说话还是不多。年纪大了以后更不爱说。可说得少不等于心里不想。他抹春联边角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把这一年零零碎碎的缝都用红纸先压一遍。能不能真压住,另说。
母亲端着一盆刚焯过水的青菜从厨房出来,问我:
"启明回来没有?"
"回了。初二就走。"
"陈默呢?"
"在深圳。"
她停了一下。
"王强那个东北同学呢?"
"也不回。店里忙。"
母亲哦了一声,把盆放下。热气还在往上冒,蒸得她额前的碎发有一点湿。
"以前你们三个,年三十晚上老往外跑。"
"嗯。"
"现在都忙。"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回厨房了,没有再往下说。母亲不问为什么人聚不齐,不问是谁变了,也不问明年能不能聚。她只负责把菜炒熟,把鸡炖烂,把桌子摆好。人来多少,吃多少,都是后面的事。
年夜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赵启明的视频。
我拿着手机出去,站在院子里接。山里的风冷,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发僵,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像一小块冰。
视频那头是赵家的客厅。灯亮,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赵志远坐在沙发上,脸色有点灰,嘴唇发白,但人坐得很直,像还在学校里开教师会。旁边是启明妈,端着一杯热水,嘴一直在动,大概是在说让他少喝点酒。
"叔。"
我先叫了一声。
赵志远冲我点点头,声音有点虚:"回来了?"
"回了。"
赵启明把镜头转到自己脸上。看得出赶路赶得急,眼下有青,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眉心却松开了一点。只有回到县城,他眉心那道线才会暂时松一点。
"我爸昨晚血压一百七。"他说,"早上去卫生院挂了水。"
"一百七?"
"降下来了。现在一百五。"
赵志远在镜头后面插了一句:"小毛病。"
小毛病。很多老一辈都爱这样说。高血压是小毛病,头晕是小毛病,胸口闷一下是小毛病。直到哪天人忽然倒下了,大家才会把这些小毛病一条条倒回来,看见它们原来都不小。
"你呢?"我问赵启明。
"我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眼睛往旁边偏了一下。李梅不在镜头里,应该是在厨房或者另一个房间。我忽然意识到,他这次是自己回来,没带她。
"李梅呢?"
"她爸妈那边。"他说,语气平得太平,像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水,表面看不出什么,里面却不热了。
我没追问。
赵志远在后面咳了一声。启明妈说:"赶紧回来吃饭,菜凉了。"
赵启明嗯了一声,对我说:
"初二早上我走。你要是上县里,提前说。"
"好。"
视频挂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得急,响完以后山里又一下安静下去。安静的时候,能听见隔壁屋里母亲翻锅铲的声音,油爆一下,火苗跟着一蹿。
春节就是这样。热闹是一阵一阵的,中间全靠灶火续着。
初一早上,陈默打来电话。
他那边很安静,没有工厂的机器声,也没有米粉店的锅响。大概是在家里,孩子还没起,阿芳在厨房。
"吃了吗?"他问。
"吃了。你呢?"
"吃了。"
停了一下。
"深圳这边空。"
他说。
过年时的深圳和别的时候不一样。平时挤,快,车流不断,人说话都带着赶。到了春节,大量外来人一走,街上反而有点空,像一座刚把水放掉的大水池,底一下露了出来。
"孩子放炮了吗?"我问。
"小区不让放。"
"嗯。"
"昨天去海边走了一下。"
"人多吗?"
"不多。"
又停。
"以前总想过年回去。"他说,"现在回去也待不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一点,连自己都听见。
我知道他说的回去,不只是回村里,也是回那些年。可人往前挪太久,脚底已经长出新的茧,回头踩老路,反而硌脚。
"阿芳店里呢?"
"初三开。"
"孩子呢?"
"明天去外婆家。"
陈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工厂里暂时停机的夜班车间,灯还亮着,机器没响,地上却还留着白天没扫净的金属粉。
"你那边还在查?"我问。
他那边静了两秒。
"还在。"
"法务说先压着。"
"你自己留着的东西,别丢。"
"嗯。"
说完这些,我们都没再往下谈。大过年的,不适合把那些纸和签名摊在桌上。可不谈,不代表没有。很多事就像年夜饭桌下面那只煤气罐,平时谁都不看,火却一直是从那里来的。
挂电话之前,他说:
"有空来深圳。"
"好。"
他没再说别的。
初二我上县城,没见到赵启明。
他上午九点多就走了,回上海。街上还有节日的红纸和鞭炮碎屑,银行和商场没开门,县中门口站着几个出来买饮料的学生。冬天的太阳照在旧教学楼外墙上,灰墙发白,和很多年前差不多。
我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我们三个人现在说起春节,都在说票、店、孩子、客户、血压、调查,没有一个人再说烟花、河堤、通宵守岁。不是这些东西不重要了,是别的东西压上来了。水位高了,下面那层石头就看不见了。
回到家时,母亲正把剩菜回锅。年夜饭剩下的腊肉、鸡汤、扣肉,重新热一遍,又是一顿。她问我:
"见着启明没有?"
"没。走了。"
"这么快。"
"嗯。"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白气往上冒。父亲坐在门口晒太阳,手边放着我带回来的降压茶,还没拆。院子里晒着洗好的被单,风一吹,布面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家还是那个家。年味也还是那个年味。只是来来去去的人,已经各自背着东西,背得没法再像从前那样一块往外跑了。
晚上我回杭州的火车上,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19年春节。年味还在,人聚不拢了。"
停一下,又写:
"赵启明回县城三天,带着他爸的一百七和自己的'还行';陈默在深圳陪孩子,看海,不回村里;王强守着第三家店的工具和电瓶;我回山里吃饭、贴春联、看火。"
再写:
"小时候过年像一盆刚烧开的水,大家围着一口锅。现在水被分进不同的壶里,各自都热,但不在一处响。"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是黑的。车往北又往南拐,灯火一片一片往后退。过年总让人以为所有东西都还能回到原位,可车一开起来,就知道不是。站台还在,方向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