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17日。周五。
早上九点二十七分,赵启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开盘还差三分钟。
Aurora的盘前模块已经跑完,监控界面停在最后一页风险参数上。波动率阈值、仓位上限、个股相关性、指数敏感度,全部是昨晚收盘后的数据。它还没来得及看到今天的新闻。人比程序先看到。
"美国把华为拉进实体清单了。"
赵启明上来就是这句。
他的声音比春节时快得多,像一个人跑着上楼,边跑边说话,气还没匀。背景里有键盘声,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排人同时在敲。基金公司的早会已经乱了。
"看见了。"我说。
凌晨出的新闻,天亮以后财经APP全在推。标题一个比一个硬:"美国商务部将华为及其附属公司列入实体清单""未获许可不得向华为出售美国技术""科技链承压"。新闻字面看起来很冷,落到市场上,就是开盘前那一层还没散开的紧。
"科技线今天要砸。"他说,"不只是华为概念,整个电子链都要砸。"
"嗯。"
"我得改报告。"
"你本来写什么?"
"科技成长修复。"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喉咙里带出来的一口气,像水流忽然撞到阀门,拐了个弯。
"现在呢?"
"现在叫风险重定价。"
开盘铃响。
屏幕上的数字一起跳了一下。
上证低开。创业板跌得更深。几只和芯片、通信设备、消费电子沾边的票一开盘就往下插,像一排细管同时被人从上面按住,水头一下塌掉。Aurora的风险模块比人慢半拍,却只慢半拍。第一分钟的数据回来以后,波动率阈值被击穿,系统自动开始降仓。
先是五成到四成。三分钟后,四成到三成。
没有情绪,没有判断,没有"再等等"。只有执行。
"看见没?"赵启明在电话那头说,"这就是地缘政治。以前大家都觉得是贸易问题,现在看,不只是贸易。是技术,是供应链,是整个估值体系。"
"你降了吗?"我问。
"基金不能乱降。"他说,"先看市场承接。"
承接。
这个词在行情里很常见。买盘接不接得住,决定一根K线往哪边走。可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却是更老的东西。想到给排水设计里一根总管往下分几根支管,每根支管承接多大流量,靠的是管径、坡度和闸阀。承接不住就倒灌,承接住了也未必稳,只是眼前没爆。
"Aurora已经开始减了。"我说。
"程序当然快。"
这句话不是夸,更像一口气里带出来的不服。
"人脑要先理解发生了什么。"
"理解完再动,通常就晚了。"
他那边静了一秒。
"你说得轻松。你只对自己的账户负责。"
这话也对。
Aurora管的是我的钱,亏也是亏我的,止损下去不需要给客户解释,不需要和投委会开会,不需要写十页PPT说明为什么从五成仓降到三成。基金不一样。基金每一个动作,都有人盯着。盯着净值,盯着排名,盯着有没有踏空,盯着为什么不早点卖、为什么不晚点卖。赵启明这些年越来越像被钉在一张图表上的人,往左也挨骂,往右也挨骂。
"李梅知道这事吗?"我问。
"她知道也没用。"
"她不是问这个。"
电话那边没接。
过了两秒,他说:
"她昨晚还让我少喝咖啡。"
我没再问。
少喝咖啡,早点睡,记得吃药,别总盯盘。这些话都对。可对的东西落到赵启明身上,像落在一根已经绷紧的管子外壁上,只是轻轻敲一敲,里面的压力一点没减。
"先忙吧。"我说。
"嗯。"
"启明。"
"嗯?"
"别跟程序比谁反应快。"
他在那边笑了一下,这次是苦的。
"我知道。"
电话挂了。
九点四十五分。
Aurora的仓位降到两成。
不是清仓。还没到系统定义的极端行情,只是波动突然放大,相关性迅速抬高,原本分散在几条支管里的水开始一起往一个方向冲。程序在做的不是逃命,是先把阀门拧小,确认这股水到底有多大。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2015年6月那几天,我也是这么看。那时候手心出汗,屏幕上的每一下跳动都像砸在胃里。现在不会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没用。怕不如先看参数,看执行有没有偏,看滑点有没有超,看流动性有没有突然断掉。情绪被时间磨掉以后,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像职业病。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小区门口有车在倒,保安挥手,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按喇叭,一声接一声。五月的杭州已经热起来了,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热气和喇叭一块挤进来。远处有人在装修,电钻声断断续续,像屏幕上那几只通信股的分时线,一路往下,又偶尔抽一下。
我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龙头拧开,水先冲了一小段热,再慢慢变凉。春末夏初,管道里的余温总要多留一会儿。表面上天气已经热了,地下那段管还是按旧季节走。市场也是。2019年春节之后,很多人都说修复、回暖、风险缓和。修的是表层,暖的是表层。现在一条实体清单出来,热水很快就退,凉的底子又露了。
我端着水回到桌前时,微信跳了一下。
是K。
"看见没?大波动来了。"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回:
"看见了。"
他立刻又发:
"A股算什么。晚上美股才有意思。"
我盯着那行字。
K这两年开始把更多仓位放到海外市场。港股、美股、中概、期货、外汇,只要波动够大,他就往里钻。A股对他来说越来越像练手的地方,真正刺激的,要去更大、杠杆更高、交易时间更长的市场。像一个在平地上跑惯了的人,开始觉得楼顶的风才够劲。
我回他:
"风大的地方,跌得也快。"
他发来一个火箭。
还是那个火箭。黄的,朝上,轻飘飘地把"风险"两个字顶开。
我没再回。
中午十一点半,收盘前五分钟,赵启明又发来消息。
"投委会吵起来了。"
"为什么?"
"一派说这是系统性重估,先砍科技仓;另一派说不能在恐慌里砍,会砍在地板上。"
我看着这两句,几乎能想象出会议室里的样子。西装,笔记本,矿泉水,空调风吹得纸页翻动,几个人同时说话,每个人都在用最完整的逻辑替自己的那一边搭墙。墙搭得越高,里面的人越难退。
我回:
"你站哪边?"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
"我站中间。"
中间是最累的位置。
站左边,至少能喊;站右边,至少能顶。站中间,要同时看着两边的水往哪冲,还得确保自己别先被卷走。赵启明这些年越来越站中间。表面上是位置高了,实际上,是能彻底按自己意思来的空间越来越小。
下午开盘后,指数又往下走了一段。Aurora维持两成仓,没有继续减,也没有回补。程序比人冷静,不是因为它更聪明,是因为它没有想象力。它不想象中美关系会不会变,不想象客户会不会赎回,不想象科技行业会不会被连根改写。它只看眼前的波动、流动性、相关性。到了线,就动。没到,就不动。
人最麻烦的是,总在没到线的时候先被自己吓一跳,到了线的时候又舍不得动。
晚上,赵启明打来第三个电话。
这次声音已经哑了一层。
"今天把报告全改了。"
"怎么改的?"
"从《科技成长修复》改成《外部约束下的风险重估》。"
"题目挺长。"
"长一点显得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笑自己。
我没笑。
"今天基金净值跌了多少?"
"两个点多。"
"还好。"
"还好个屁。"他说,"关键不是今天跌了两个点,是所有人都要重新估。科技、制造、出口、汇率、流动性,全部得重来。"
他停了一下,像在揉太阳穴。
"我今天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写的很多东西,都太顺了。默认很多条件在。桌子在,规则在,边界在,供应链在。现在人家把桌子掀掉一角,你才发现原来好多逻辑都架在那角上。"
这话说得很准。
很多人以为风险是跌停板,是黑天鹅,是一天砸下来的那根阴线。其实更早的时候,风险只是一个本来默认在的前提,不在了。桌角断了,桌布还在上面铺着,杯子一时没倒。等杯子真倒下来的时候,大家会以为是手滑,其实不是。是桌子先歪了。
"药吃了吗?"我问。
电话那边静了一秒。
"吃了。"
"今天没忘?"
"李梅早上把药放我包里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忽然慢下来一点。像一根快崩断的弦,突然被人用手按了一下,虽然还紧着,但至少没继续往上冲。
"那就行。"
"你知道今天最烦的是什么吗?"他说。
"什么?"
"我下午看着盘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你那个程序现在会怎么做。"
我没接话。
"它比我先动。"
"嗯。"
"它也没我懂得多。"
"嗯。"
"可它先动。"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不是抱怨。更像承认。承认人知道得再多,也未必能比一段写死的规则更快地保护自己。保护自己,很多时候靠的不是见识,是肯不肯在该缩的时候先缩一步。
"程序不怕丢脸。"我说。
他说了一声笑。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该写到我报告首页。"
"客户不会爱看。"
"李梅会爱看。"
我靠在椅背上,也笑了一下。
电话挂掉以后,夜已经深了。
窗外杭州的热气没退干净,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灯影后面是黑。西湖看不见,只看得见更远一点楼顶的红色航空灯,一闪,一灭,一闪,一灭。像某种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工作的提醒装置,你平时不看它,它也在那里。
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19年5月17日。华为。"
停一下。
"赵启明连改三版报告,声音又快起来。Aurora开盘后三分钟减仓。"
再写:
"人脑先理解,程序先执行。理解是水流图,执行是阀门。图画得再好,阀门不拧,也只是图。"
最后一行,我写得慢一点:
"今天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见,程序比人冷静,不是因为它更聪明,是因为它没有自尊。"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轻轻响。Aurora的仓位停在两成,界面不红不绿,看上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是某一只票跌了多少,不是今天净值回撤了几个点。变的是桌角。桌角一歪,后面的杯子迟早会挪地方。
我关掉屏幕。
玻璃外面的红灯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