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
美股第一次熔断那天,我没有眨眼。
屏幕上红得太快,快到人脑子来不及跟。
道指开盘没多久,指数一截一截往下掉,像一根本来已经有裂纹的主管突然被人从上游狠狠干了一锤,水压不是上去,是整根管子一起往下塌。新闻窗口、盘口、分时图、期货和外汇一起闪,红字和箭头在各个屏幕上乱窜。九点三十五分左右,第一道熔断触发,画面突然像被人掐住喉咙,整个市场被迫按暂停。
暂停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不算长,平时泡一杯面都不止。可当全世界的钱在你眼前往下泻的时候,十五分钟会长得像一段空出来的走廊,长到你站在那儿,能听见每个人呼吸里的慌。
我坐在桌前,手没离开键盘。
Aurora的境外模块已经开始动作。
不是慌,是执行。波动率飙上去,相关性抬高,风险阈值一条接一条被踩。程序像一个早就知道洪峰会来的人,在水位刚超过第一道刻线时就先关掉几道闸,再把剩下的支路一根根切细。仓位往下掉,保护性头寸往上顶,几段我平时觉得太保守的逻辑,在那一晚突然全显得不够保守。
2015年股灾时,我站在另一边。
那时我盯着盘,看的是自己会不会死;现在我盯着盘,看的是自己能不能在别人快死的时候,先别让自己乱。
区别就在这儿。
同样是大水。五年前我是被冲的那个,今天我是站在岸上拿尺看水位的人。岸上也会湿,也会滑,也会被浪头拍到腿。可到底不是被卷在最里面。
这种位置变化,让人心里发凉。
不是因为赚了,而是因为你突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站稳的前提,是别人的慌正在变成你的机会。
熔断暂停那十五分钟里,赵启明给我打了电话。
"你那边怎么样?"
上来就问这个。
他的声音像刚跑完一段楼梯,快,干,尾音发紧。背景里很多人同时说话,键盘声也密。基金公司的人大概都在远程连线或者值守,整个夜里像临时搭出来的战时指挥部。
"Aurora在减,也在对冲。"我说。
"你呢?"
"还行。"
"我这边不行。"
他说得很直接。
"客户电话已经炸了。"
"今天白天A股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晚上美股这一下下来,明天开盘谁都得慌。"
他停了一秒,像是在看另一块屏幕。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跌。"
"是前面所有人都以为这次疫情只是国内的事。"
"结果现在发现,水不是从我们这边往外泼,是全世界的池子一起晃。"
这句话说得很准。
一月、二月的时候,很多人还在用地区、板块、阶段性冲击去理解疫情。像看一张管网图时,以为只是某一片区临时关阀,其他地方还能照常供水。到了三月,美股这么一熔,所有人一下明白过来,不是某一片区有问题,是总干线在晃。总干线一晃,前面那些局部的解释全不够用了。
"你怎么搞?"我问。
"先稳住客户。"
"稳不住呢?"
"那也得先稳。"
这话听着像废话,实际上最真实。很多时候基金经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市场,是先处理人。人稳不住,再好的仓位也会被赎回砸穿。市场上的风险往往有两层,盘里的风险和人心的风险。后者一旦踩踏,前者会被放大得更快。
"你药吃了吗?"我忽然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吃了。"
"现在还问这个?"
"现在更得问。"
他那边像是笑了一声,又不像,声音太薄了。
"你是真把我当高压锅看。"
"你现在本来就差不多。"
"你呢?"
"我在看程序跑。"
"你这个人最可怕的一点,就是越到这种时候越像没情绪。"
"不是没情绪。"
"是先别让情绪碰键盘。"
他说了一声嗯,很短。
"你知道吗,2015那年我总觉得自己在市场里。"
"现在我才发现,市场根本不在里面,它在上面。人是在下面接的。"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没说话。
熔断暂停只剩不到五分钟。
电话那头有人在叫他名字,大概是让他进会。我说你先去,他说好。挂电话之前又补一句:
"这次真不是普通回撤。"
"我知道。"
电话断了。
暂停结束,市场重新开门。
水又下来了。
不是跌,是砸。屏幕上的数字像被拎起来往地上摔,几乎没有像样的反弹。Aurora一边继续减暴露,一边把已经赚到的波动利润往回锁。我盯着日志,一行一行地看,像看泵房值班表,确认每一道自动阀都按预案关上了,确认哪条管线还在超压,哪条已经安全。
心里某一块却在发空。
2015年那次空,是因为怕。怕自己多年攒下来的那点钱和念头一起被洗掉。2020年这次不是怕,是冷。你看着屏幕上一片红,知道程序大概率会在这种时候表现最好,知道保护做对了会赚,甚至知道接下来几天可能还有更大的波动可以吃。可正因为知道这些,才会更冷。
钱从哪里来,这件事比钱本身更重。
楼下忽然有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烧水壶的灯亮着,水在里面一点点起泡,发出很细的响。水还没开的时候,声音最轻,也最密。像今天晚上的市场,真正大的断裂来之前,所有小的征兆早就一起响过了,只是很多人没听。
K在暂停结束后给我发了两张截图。
第一张,是他账户当晚的盈亏。
绿色,爆得很高。
第二张,是他发在论坛里的新帖子。
标题更短:"这才开始。"
下面一堆人狂欢。有人说神,有人说牛疯了,有人问空单还来不来得及上。混乱和兴奋像同一股水里的两种颜色,搅在一起分不开。
我给他发:
"仓位降了吗?"
他回得很快。
"没必要。"
"这种波动不是天天有。"
我盯着那句"没必要",胃里有点发紧。
这就是我最怕K的地方。别人看见洪水先想躲,他先想桶是不是还不够大。别人被一夜的熔断吓住,他会因为自己站在对的一边而更相信自己。行情越极端,他越像被验证。被验证到某一步,人就会把谨慎误以为胆小,把控制误以为浪费。
"别把运气当结构。"我回。
他回了个笑脸。
"这不是运气。"
我没再回。
K今晚一定会赚很多。也许明晚还会赚。可问题不是这一晚,问题是这一晚会把他推到什么地方去。高收益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回撤开始时,而是它连续兑现以后,人对自己的判断开始出现一种近乎宗教式的确信。
王强倒是最晚知道熔断这件事的人。
第二天早上他才在群里问:
"你们昨天夜里是不是又炸了?"
赵启明没回,大概还在补觉或者开会。我给他回:
"美股熔断。"
王强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条语音。
"我昨晚给一个小区送电瓶,回来太晚,没看手机。"
"现在这种时候,还有人换电瓶?"
"有。"
"外卖车更得跑。"
背景里能听见店里卷闸门拉起来一半的响,还有电动车开过去时那种很轻的电流声。
"你们那边事情大,我这边也大。"他说,"昨天一个小哥半路趴窝,急得差点跟我吵起来。"
"后来呢?"
"后来换了。"
"他还得继续送。"
就是这样。
世界在熔断、崩跌、全球资产重定价,王强那边的现实还是:有个外卖小哥车半路没电了,得换,换完继续送。时代大的浪头拍过来的时候,地面上的很多事一点也不宏大。它们只是更具体,更硬,更不能停。
我忽然觉得,王强站的位置和我昨晚站的位置,某种意义上正好相反。
我在最抽象的一层看见了别人的恐慌怎么变成钱。他在最具体的一层看见了别人的吃饭怎么变成活。一个面对的是曲线,一个面对的是车轮。可两边都是真相。
那天夜里收盘后,我把所有日志导出来,又看了一遍。
Aurora表现得很好。甚至可以说,好得让我不舒服。
程序在最乱的时候比人稳定,比人快,也比人狠。它不问恐慌从哪来,不问一夜之间多少人睡不着,不问谁在电话里对客户说先活下来。它只认波动,只认价差,只认规则。规则对了,它就把钱一分一分搬过来。像洪水来了,别人忙着搬家,它站在高处开闸,顺手把漂过来的东西全拦进自己那条渠里。
这当然没错。
市场里本来就没有道德分红。
可没错,不代表心里就能完全平。
我坐在桌前,忽然想起2015年自己盯着爆仓线的样子。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五年以后我会在别人被熔断砸得睡不着的时候,靠程序赚到一大笔波动的钱,我大概会觉得这是成功。现在真到了这一步,成功倒是成功了,人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轻。
因为位置一变,很多事就不能只看结果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20年3月。熔断。"
停一下。
"2015年我在浪里,2020年我站在岸上。"
再写:
"Aurora在极端波动里大赚。程序比人更快,也比人更冷。"
最后一行,我写了很久,才落下去:
"真正让人发冷的,不是市场下得多狠,是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曾经最怕的那一边。"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天边有一点很浅的白,杭州的楼和树都还没完全显出来。屋里到处都是昨晚留下来的痕迹:空杯子,开着的日志窗口,桌角那只没摘下来的口罩。世界没有因为熔断暂停,也不会因为谁赚了谁亏了就停一会儿。可我知道,从这一夜开始,2020已经彻底不是年初那种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