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
红又回来了。
不是那种所有人都能一眼看懂的牛市红,更像潮水退到底以后,忽然有一股更急的水从另一边倒灌回来。三月还在熔断、停摆、恐慌、电话会和客户赎回之间来回乱撞,到了四月,屏幕上的颜色开始一点点变暖。指数反弹,外围资产修复,医药高位震荡,科技和消费里先有一批钱重新钻进去。新闻标题也开始变:"流动性释放""财政刺激""最坏时刻或已过去"。标题里的词一个比一个像在安抚人,好像只要水足够多,就能把刚才那些裂缝都先泡平。
Aurora在这种时候很好做。
三月最极端的波动里,它靠规则先把命保住,又顺手把钱赚了。四月流动性一放出来,市场从纯粹的下坠变成剧烈回弹,程序像一根早就修好的分流管,哪边压力上来,它就顺着哪边把水引过去。仓位一点点抬,保护性头寸一点点退,几条原本极限状态下才会触发的规则,慢慢又回到正常区间。
屏幕上的收益曲线继续往上走。
可这次我盯着它看,心里却没有三月那种冷,也没有以前那种亮。
三月是知道自己站在别人最怕的那一边,发冷。四月更麻烦。四月是你看见水重新回来,知道这水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人从上游硬灌下来的。钱流回来,市场就反弹,逻辑上没问题。问题在于,水来得太快,快到你反而更想知道,它后面还有多少,什么时候会断,断的时候又会把谁先摔下去。
赵启明在四月第二周给我打电话。
语气比三月那会儿明显松一点。
"看见没?"
"看见了。"
"最差的时候,可能过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顺,像已经在心里试过几遍,终于觉得可以从嘴里放出来。背景里还是有键盘声,但没三月那种绷得发脆的密。人一松口气,敲键盘的声音都会软一点。
"你基金怎么样?"我问。
"回一点。"
"没回完。"
"但客户情绪稳多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最重要的是,他们又开始问机会了。"
这就是市场最像人群的地方。跌的时候先问会不会死,涨几天以后立刻又问有没有机会。像一根前几天还在漏水的旧管子,水压一稳,人就不想修裂缝了,先问能不能把阀门开大一点。
"你怎么回?"
"我说先看结构。"
"什么结构?"
"医药、消费、科技,先选能接住流动性的。"
他说到这儿,语速开始快起来。久违的那种快。不是去年那种硬撑的快,也不是三月那种发紧的快,是基金经理重新看见可以讲逻辑、可以出报告、可以把市场拆成几个框去解释时的快。
"现在不是单纯反弹。"他说,"是钱出来以后,先往最能接的地方流。"
"我知道。"
"你不加一点?"
"Aurora在加。"
"你呢?"
"我没动上限。"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过于谨慎?"
"可能。"
"三月都扛过去了,四月反而不敢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壶刚烧开,白气从壶嘴里往外冒。
"不是不敢。"
"是知道这种钱来得越快,后面越难收。"
他说了一声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交易员。"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路演现场。"
这次他真笑出来了。
"那不挺好。"
"说明我还能干。"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没有接着调侃。
还能干,这四个字落在赵启明身上,分量比别人重。他说的不只是工作,不只是基金,不只是客户情绪稳下来了一点。更像是在说,自己这根已经被2018和2020接连压过的管子,至少现在还没断。人到了他这个阶段,很多时候重新松一口气,先不是为了赚更多,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没被时代甩下车。
"药还在吃?"我问。
"在。"
"体检呢?"
"下个月吧。"
又是下个月。
我没拆穿。
有些人的拖延不是嘴上习惯,是骨子里的。他能把仓位调得很细,能把报告写得很准,能把客户情绪一层层安抚住。轮到自己,总还是想再往后放一格。
挂电话之前,他又说:
"我真觉得最坏的时候过去了。"
"希望。"
"不是希望。"
"大概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往上提了一点。
那种熟悉的、觉得自己又能和市场一起往前走的赵启明,回来了半截。
我没有马上关掉通话界面。
屏幕上他的头像还亮着,像一盏刚从红变黄的灯。黄比红好看,也更容易让人误以为后面一定会转绿。其实不一定。黄灯很多时候只是让你别慌,不是让你冲。
我把手机放下,回到桌前。
Aurora的统计表开着。四月以来回流的钱让策略表现得很顺,几段本来在三月只能用于保命的逻辑,现在又在帮我把利润一点点往上托。日志很整齐,净值曲线也比三月那种锯齿状的暴烈好看得多。
这就是回流最迷人的地方。它会让人以为一切都正在被修复。
可修复和痊愈是两回事。
我脑子里不断浮出三月那些画面:赵启明电话里压着火的声音,王强给外卖小哥换电瓶时卷闸门拉到一半的响,陈默在半空的工厂里发口罩、测温、等材料,K发来的绿色爆仓图一样的盈利截图。那些东西不是因为四月红了就不存在了,它们只是被这股新水暂时盖住了。
很多问题都这样。水一来,裂缝先看不见。等水退一点,边沿又会重新露出来。
K四月更兴奋。
不是三月那种站在极端波动里狠狠干的兴奋,而是一种"你看,我说过吧"的兴奋。行情从极端恐慌切到极端流动性,他两边都赚到了。这样的人,最容易在回流期彻底相信自己。
他在论坛发了一条新帖,标题叫:"水还多着呢。"
里面没有分析,只有一句话:
"别站在岸上看,要下去。"
下面一群人跟着喊。有人说继续满仓干,有人说做多一切,有人问是不是所有资产都能买。市场一旦从恐慌切到反弹,最先回来的一定是人对简单答案的渴望。跌的时候大家想知道哪里是底,涨的时候大家想知道哪里都能买吗。中间那些麻烦、代价、后果,没人爱听。
K给我单独发消息:
"你这波吃够没?"
"够。"
"够什么。"
"这才刚开始。"
我回:
"你怎么知道。"
"因为钱已经放出来了。"
"钱放出来就得有地方去。"
这话本身没错。
可很多最危险的判断,都不是错在逻辑,而是错在把逻辑当成了必然。钱出来,当然要找地方去。问题是它去哪儿,去多久,半路会不会改道,改道的时候谁先被甩出来,没人知道。K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他总把自己推到离水头最近的位置。只要水真来了,他就像对的。对久了,人会误以为自己能控制水。
我回他:
"水来得快,也会退得快。"
他发来一个不屑的表情。
"你现在越来越像风险提示。"
"你现在越来越像招募广告。"
他回了三个笑脸。
笑得越轻,我心里越不踏实。
四月底,陈默来了一趟电话。
这次他那边终于有了一点忙声。不是满产时那种一直顶着耳朵走的噪,而是有人走动、叉车倒车提醒、机器一台一台开起来以后,车间重新有了层次。
"复起来一点了?"我问。
"嗯。"
"比二月、三月好。"
"但不是正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几乎能看见他站在车间中间的样子。四周是重新亮起来的状态灯,可每一台灯后面都还连着不完整的供应链和不完整的人。
"老板现在怎么说?"
"说撑过来了。"
"你信吗?"
他那边笑了一下,很短。
"他说的时候自己都没敢看我。"
我也笑了一下。
"那你呢?"
"我觉得是先活过来一点。"
活过来一点。
这比"撑过来了"准得多。很多东西不是一下恢复,是先把心跳接回来,再慢慢把血压拉上去。城市是这样,工厂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防疫那个单还在做?"我问。
"在。"
"量不大。"
"但给了老板一点底气。"
底气这东西,很多时候就靠一两个小单子、一两台重新响起来的机器、一两个客户没撤单,先勉强续住。不是多大钱,是告诉你这根线还没断。
"那事呢?"我问。
陈默沉默了两秒。
"没人提。"
"挺好。"
"不好。"
他第一次直接顶回来。
"没人提,不等于没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他这句说得太实了。很多危险在回流期最像好消息。没人提了,事就像过去了;没来问了,就像结束了。其实不是。只是大家现在先顾着别的。像洪水刚退,所有人都忙着清街面,暂时没人去掀墙角那块已经泡烂的地砖。可烂就是烂。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我现在每天都希望别太忙。"
"又怕不忙。"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在笑这种拧巴已经成了常态。
这就是陈默2020春天的状态。忙,说明厂还在动;太忙,又说明很多东西在被压着往前推,容错变小,旧问题更容易被埋得看不见。
夜里我没有立刻写东西。
只是把四月这一个月里每个人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启明说:最坏的时候,可能过去了。
K说:水还多着呢。
陈默说:先活过来一点。
这些话都是真的。也都只真了一半。
回流最像什么?
像一座城市大停水之后,总阀重新打开。水先猛冲一阵,低楼层的人会先觉得太好了,水回来了。可干过管网的人都知道,停水之后重新送水最麻烦。水里会带气,会带锈,会带先前沉在底部的那些杂质。你看见的是水回来了,看不见的是后面还有一整套压力平衡要重新做。
市场也一样。
钱回来了,价格回来了,信心回来了。可真正难收的,是这些东西回来的速度。
越快,越像后面还会出事。
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20年4月。回流。"
停一下。
"钱放出来,市场像断水后重新送水。"
再写:
"赵启明松了一口气,说最坏的时候也许过去了;K说水还多着呢;陈默说只是先活过来一点。"
我又补了一句:
"最怕的不是没水,是水来得太快,让人忘了后面还有多少东西没修。"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杭州的夜很静,和一月、二月的静不完全一样。那时候是突然按停的静,现在像城市学会了在恢复里保持一点收着的静。灯亮得比前几个月多一些,楼下偶尔能听见外卖车过去。水确实回来了。只是我越来越清楚,水一回来,很多人最先学会的,不是珍惜,是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