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看一段旧代码。
不是Aurora的,是更早以前写的一个管网计算小程序。文件夹名字还留着当年的习惯,pipe_old,注释也还是研究生那会儿的口气,认真、笨、密密麻麻,像生怕两个月后自己回来就看不懂。国庆后那几天市场没七月八月那么热,节奏稍慢一点,我忽然想起以前做毕业设计时那套东西,就把旧硬盘翻出来,随手点开了。
屏幕上还是那些词:节点、流量、沿程损失、局部损失、管径校核。
手机就在这时亮起来。
来电显示:钱老师。
我愣了一下。
上次见他,还是很多年前回哈尔滨的时候,在学校门口一家饺子馆里。他头发白了些,眼镜还是那副,夹在鼻梁上总往下滑一点,说话比以前慢,可一说到给排水,还是会伸手在桌上比划管线怎么走、泵站怎么设。我以为像这种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会慢慢停在节日短信、偶尔问候和记忆里。没想到他会直接打电话来。
我接起来。
"喂,老师。"
电话那头先静了一秒,像在确认是不是打对了。
"之宇啊。"
还是那个声音。只是比以前更干一点,更薄一点。像一张多次折过的图纸,再摊开时边角没有原来那么挺。
"您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没事。"
"就是想起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师和学生之间,最让人招架不住的往往不是教导,是这种很平常的想起。平常到不像有什么正事,可正因为没有正事,才更像某种从过去伸过来的手。
"最近怎么样?"钱老师问。
"还行。"
"还在杭州?"
"在。"
"工作呢?"
我停了一下。
"自己做点东西。"
"还写程序?"
"写。"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
"我就知道。"
"你这种人,不写点什么,手会空。"
我也笑了一下。
"您呢?"
"老样子。"
"退休了也没完全退。"
"学院有事还会叫我。"
他说话的节奏比以前慢多了。中间停顿多,像每一句都要先在肺里找一下气,再送出来。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拖,反而觉得这种慢把时间拉开了。把我从杭州这个房子里、从Aurora的曲线里、从最近几个月净值往上跳的节奏里,一点点往另一个年代拽回去。
"你最近还看不看给排水的书?"他忽然问。
我盯着桌上的旧程序窗口,没立刻答。
"偶尔看。"
"偶尔,是多久?"
钱老师就是钱老师。问问题总要把那层顺口的回答再掀一掀。
"很久了。"我承认。
"我今天翻柜子,翻到你当年的开题报告。"
"字还挺工整。"
"现在学生写东西,没你们那会儿那么笨了。"
"但也没你们那会儿那么实。"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声。笑里带一点喘。
"老师,您身体还好吧?"我问。
"还行。"
"就是有点老毛病。"
"不碍事。"
所有老师上了年纪以后,好像都会这样说。不碍事,没事,小毛病。仿佛只要语气说得轻一点,身体里的那些退化和损耗就真的可以跟着变轻。可人到一定岁数,这些话学生听着反而会更紧张。因为你知道,他已经开始下意识替你省心了。
"最近学校怎么样?"我问。
"也就那样。"
"年轻老师越来越忙,事情越来越碎。"
"你钱师母还总说我退休了就该少管点。"
"可少管又闲。"
这句太像他了。钱老师年轻时就这样。课认真带,图认真改,明知道有些东西学校不会给你多大回报,还是会管。不是多热血,就是觉得该这样。像一根本来就设计成要承压的主管,时间长了,连自己都习惯了一直在里面走水。
"你现在做的那个,挣钱吗?"他忽然问。
我笑了一下。
"还行。"
"你们现在年轻人问什么都还行。"
"那应该怎么说?"
"挣钱就挣钱,不挣钱就不挣钱。"
"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没答上来。
钱老师在电话那头也没逼,只是慢慢地说:
"我不是问你挣多少。"
"我是问你,做这个东西,你自己心里踏不踏实。"
这句话一下把我钉住了。
过去这些年,别人问我做得怎么样,我要么说还行,要么说能过。真正往深了问的人不多。就算问,多半也问收益、风险、将来要不要做公司、要不要募资、要不要买房。钱老师不问这些。他问的是踏不踏实。
踏实这个词,和净值表完全不在一个维度里。
它更像当年做毕业设计时,管网平差算完以后,你最后看一眼各节点压力和流速,知道这张图不是只在纸上能走,落到地上也能通。那种感觉才叫踏实。
我看着屏幕上那段旧程序,轻轻吸了口气。
"有时候踏实。"
"有时候不太。"
钱老师在那头嗯了一声,像并不意外。
"这就对了。"
"哪有事情是一直踏实的。"
"可你心里要知道,自己不踏实的地方在哪。"
他说得很慢。
"挣钱不挣钱,是后面的事。"
"先得知道你做的东西,到底是给自己修路,还是给自己挖坑。"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忽然有点发热。
不是煽情。只是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钱老师嘴里说出来,完全不一样。别人说像劝,像建议,像成年人之间互相给台阶。钱老师说,还是像当年在实验室里站在我电脑后面,看着我一版一版调参数,说这儿不对,再想想。没有情绪压力,却比情绪更重。
我们后来聊了很久。
也没什么大事。学校的老教学楼要翻修了,院里新来了个年轻老师做水处理方向,东北这两年冬天没以前那么冷了,钱师母前阵子血压有点高,他自己最近老是夜里醒。全是这样的零碎事。可正因为零碎,才像真的从过去活着走到了现在,不是停在记忆里的一段人设。
"你还记不记得你研究生第二年,那个平差程序老报错?"他忽然问。
"记得。"
"你半夜给我发邮件,说怎么改都不对。"
"第二天您让我把公式手写一遍。"
"对。"
"你当时还不服。"
我笑出来。
"现在服了。"
"程序写歪了,往往不是程序的问题,是脑子里那步没想清。"
"手写一遍,人就老实了。"
他说完又笑了一声,气有点短。
"你现在做的东西,也一样。"
"你别老盯着屏幕。"
"有时候得拿出来,放纸上,写一遍。"
我看着桌上的蓝色钢笔,突然觉得它这些年一直没换,也许不是偶然。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你平时用得太顺,不会意识到它为什么重要。等到别人忽然一句话把它点回来,你才知道,原来你一直还留着它,是因为某一部分自己根本没有真正离开过。
电话快挂的时候,钱老师忽然咳了两声。
不是很重,但拖得有点长。
"老师,您还是去检查一下吧。"我说。
"查过。"
"老年病。"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这回我没顺着他说。
"您别总说没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也学会管老师了。"
"跟您学的。"
"那行。"
"我听你的。"
这句答应得太顺,我反而心里一紧。年纪大的人一旦忽然顺,就让人不安。好像不是被你说动了,而是知道你需要一个安心的答复,所以先给你。
"你有空回来看看。"他又说。
"别总在南方待着。"
"哈尔滨风大,吹一吹,人脑子会清一点。"
"好。"我说。
挂电话以后,我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屏幕上的旧程序还开着,注释、公式、变量名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起冒出来。屋里很静,只有主机风扇轻轻响。可我心里那种被热钱托得有点发飘的感觉,突然落了一点地。
钱老师那通电话没有给我什么新答案。
他只是把我往回拉了一下。拉回那个还会拿笔把公式一行一行写出来,拉回那个还知道做东西先得问自己踏不踏实,拉回那个曾经真把给排水当成一门手艺而不只是一个专业名字的年纪。
过去不是用来回去的。
可有时候,过去会伸手,把你从太远的地方往回拽一寸。
夜里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20年10月。钱老师来电话。"
停一下。
"他问我最近还看不看给排水的书。"
再写:
"他没问我挣多少,只问我做的东西,自己心里踏不踏实。"
我把钱老师那句话旁边又写:
"有些人不需要说很重的话,他只是出现一下,就能把你从数字里往回拉。"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杭州的夜已经有一点秋意,风吹在窗缝上,不再是八月那种带潮的热。桌上那段旧程序还亮着,我没有立刻关掉。那一晚我忽然很想把它再跑一遍。不是为了算什么,只是想确认自己脑子里还有一部分东西,仍然知道怎样让水稳稳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