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
疫苗消息出来那天,市场像有人忽然把窗户推开了。
不是说之前没有风,是那种风一直闷在屋里,转不出去。十一月的这一天,消息一出,屏幕上的很多东西一下换了方向。美股期货、原油、航空、酒店、周期,连那些前几个月一直被压着走的板块都像被重新叫醒。新闻标题也很快变了,前一阵还在说反复、警惕、输入性风险,到了午后已经开始写"曙光""春天""重启希望"。
赵启明几乎是立刻打来的。
"看见没有?"
"看见了。"
"春天会来。"
他这句话说得比七月还轻快一点。像一个人站在冬天门口,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门快开了,哪怕门还没真的推开,脸色也会先松半分。
"你这回信了?"我问。
"至少比七月更像真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纯流动性。"
"这是出口。"
他说得很快,语气里那种基金经理式的结构感又全回来了。
"前面那几个月,市场一直在靠钱和预期往上顶。疫苗一出来,大家忽然看见了另一条路:不是只在屋里把水循环来循环去,而是真的有可能把门打开。"
这话很准。
三月熔断以后,钱进来,水回流,行情热起来,本质上都还在同一套室内循环里。钱在市场内部转,预期在资产之间切,大家都知道外面的门还没开,只是先靠屋里的暖气熬着。疫苗消息一出来,第一次像有人告诉你,门可能真能打开一点。门一有缝,人心就会自己往那条缝里钻。
"客户呢?"我问。
"群里已经在发红包了。"
"这么夸张?"
"你低估了大家对'结束'这两个字的渴望。"
他说得很轻。
"过去这一年,大家不是在赚钱,就是在等一个理由,证明这段日子不会永远这样。"
这句话我听完,没立刻接。
因为它不只适用于客户,也适用于赵启明自己。过去一年,他被基金净值、客户赎回、远程会议、身体预警和家里的气压来回拉扯。现在疫苗消息一出,他第一个反应当然是行情,也一定有一部分是生活。是终于能想象,明年某个时候,自己不必再一边开电话会一边看厨房里有没有菜,不必每次进医院都觉得像闯关。
"你自己呢?"我问。
"我也想信。"
他说这句的时候,语速慢了一点。
"至少今天想信。"
我嗯了一声。
"那就今天先信。"
他笑起来。
"你这人现在越来越奇怪。"
"怎么?"
"以前我说冲,你说别冲。现在我说信,你说那就先信。"
"因为有时候人也需要先信一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也是。"
K当然比谁都更快。
他在群里连发了三条。
"我就说还没走完。"
"顺周期起来了。"
"这才是大水。"
后面跟着一串图。能源、航空、海外指数、期权收益。绿色和红色在他的截图里都显得特别亮,像他总能比别人先一步把哪边要热起来的地方单独拎出来,狠狠干上一把。
我单独问他:
"又加了?"
"当然。"
"加多少?"
"能加就加。"
"这波不只是疫苗。"
"是信念回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信念回来了"看了很久。
K总能把行情说得比行情本身更像命运。不是简单的看多看空,而是像一切都终于重新站到他这一边。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自己在市场刚转向的时候先一步站好,喜欢别人还在犹疑时自己已经狠狠干进去,喜欢后面所有图表和收益替自己证明:看,我没有错。
可这种时候,也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一旦把市场理解成信念,而不是概率,人就很难再给自己留退路。概率错了,可以止损;信念错了,人先舍不得承认。
我回:
"行情可以回,信念别回太满。"
他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戒酒的前辈。"
"差不多。"
"可行情这种东西,本来就该趁热。"
又是热。
我没有再接。
K那边的兴奋已经不需要我去打断了。真正会上头的人,不怕别人劝,他甚至会把劝当成一种背景噪音,像赛车场外面的喇叭声,远远有,和自己正在踩油门这件事毫无关系。
我这边的屏幕也在动。
Aurora没闲着。
顺着风险偏好切换、波动结构变化和几段相关性重定价,它自己在一点点调仓、换挡、吃这股新水。数据跑得很顺,净值也跟着抬。按理说,这种时候我应该很兴奋。过去几年我最熟悉的,就是看着行情和程序同时对上节拍,那种像一整座泵站终于按设计工况运转起来的感觉。
可我盯着那几块窗口,心里并没有多少波动。
不是麻木。
是没有以前那种身体先热起来的反应。
我清楚知道这里面有钱,知道逻辑通,知道很多人会在这个时候把仓位推高一截,觉得自己终于等来了更大的出口。可我的情绪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听得见,甚至知道为什么热,就是没法完全跟着热起来。
也许是因为三月那几夜还在。
也许是因为钱老师那通电话刚过去没多久。
也许是因为我越来越明白,程序能赚到的钱,和人心里真正会发亮的那种东西,并不是同一件事。
总之,我看着Aurora继续跑,脑子里想到的不是再多接一点,而是:它真像一台会自己工作的机器。机器当然好,越好,越说明我坐在旁边的这个人,正在一点点被它从中间让开。
这念头很轻,却一直在那儿。
晚上林小月发来一句:
"疫苗消息看见了吗?"
"看见了。"
"是不是好事?"
"算。"
"你怎么回答得这么保守。"
"因为好事也得慢慢落地。"
她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
"设计院今天群里都在说这个。"
"大家都想明年能正常开会、出差、验收。"
"你呢?"
我看着这个"你呢",忽然又想起钱老师那句:踏不踏实。
"我也想。"
"只是没那么兴奋。"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才发来:
"也许你不是没兴奋。"
"你是已经开始分得清,什么是行情的热,什么是生活的暖。"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句话,半天没回。
因为它太接近真相。
过去我老把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行情热,心就热;账户涨,日子也像跟着亮一点。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看见行情的热,第一反应先是规则、风险、仓位、别过头。至于生活的暖,那是另一回事。它不在净值表里,不在指数里,不在K的火箭表情里,也不在基金销售爆款里。
它可能只在钱老师那通电话里,在母亲问饭怎么办的时候,在赵启明说李梅这几天说话没那么冲的时候,在王强重新拉开卷闸门的那声响里。
这些东西和行情常常同步,但不是一回事。
十一月下旬,赵启明又来电话,说年底的策略会在准备。
"标题想好了?"我问。
"《春天之前》。"
"这么文艺?"
"销售说太硬的标题没人爱听。"
"客户现在最想听的,就是春天两个字。"
他笑了笑。
"其实我自己也想听。"
这句很轻,却比前面那堆策略名称都重一点。
人活到这个份上,很多时候不是靠逻辑往前,是靠愿不愿意信一个更暖一点的词,先把明天接住。
"那就写。"我说。
"嗯。"
"你呢?"
"我还看程序。"
"还是没前两年那么兴奋?"
"嗯。"
"为什么?"
我站在窗边,看着西湖那一小段边。
"可能因为我现在更知道,热不是最难得的。"
"那什么最难得?"
我想了想,说:
"热过以后,别把自己烧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后赵启明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真的像个老头。"
"你也是。"
这次他没反驳。
夜里,我翻开笔记本。
蓝色钢笔。
写:
"2020年11月。疫苗。"
停一下。
"市场情绪转暖,赵启明说春天会来,K说行情还没走完。"
再写:
"Aurora继续跑,我看着它,心里却没有前两年那种兴奋。"
那天晚上,我写:
"行情的热和生活的暖,原来不是同一件事。"
写完以后,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的风已经有点凉,秋末快过去了。楼下路灯把树影子照在地上,一截明一截暗。市场还在往前,程序也还在跑,很多人都觉得春天近了。我当然也希望它近。只是到了这一年年底,我已经不太会再把这种希望,全押在屏幕的红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