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24 章

第二十四章 期末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二十六名。

比入学时第四十二名进步了十六名。廖老师在成绩单我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小勾,没有写评语。他把成绩单递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进步节奏没乱。"

二十六名不显眼。前面二十五个人大多来自县城初中,家庭条件比我好。坐我前面的李博,他爸是县教育局的干部,每周回家都有车接送——一辆灰色的桑塔纳,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引擎不熄火,排气管冒白烟,司机坐在里面等,车门关着不开,隔着玻璃能看到他戴一副墨镜。旁边的小王,母亲是县医院护士长,餐卡里从来不缺钱,食堂打饭的时候她打的菜里总有两块红烧肉,肉面上的酱油亮晶晶的。

我的一百三十块生活费——精打细算刚够过一个学期。买饭的时候要在脑子里算:早饭一块五,午饭两块,晚饭两块,一天五块五。五块五乘以三十天,一百六十五。超了。再算:早饭减到一块,午饭减到一块五,晚饭一块五,一天四块。四块乘以三十天,一百二。还剩十块。

那十块钱是买纸和墨的。


寒假前在食堂吃最后一顿。打了一份白米饭和一份炒油菜,一块钱。油菜炒得烂了,叶子发黄,梗上还带着泥,牙齿咬上去嘎吱响。饭是热的,油菜是温的。我坐在角落里吃,食堂的凳子铁腿,坐下去吱的一声。旁边有人吃肉片面,面的热气往上冒,肉片的香味飘过来,我低头扒了两口白饭,把油菜的梗咬碎了咽下去。

吃完饭,用剩下的零钱去了学校门口的旧书摊。旧书摊在邮局旁边,三块木板搭在两摞砖上,上面摆着旧的教辅和杂志。卖书的是个老头,戴一顶灰布帽,坐在马扎上看报纸。

我在书堆里翻了二十分钟,翻到两本:《QBASIC编程基础》和《BASIC趣味程序续集》。《QBASIC编程基础》书脊磨了,前后封面各卷了一个角,但内容没有缺页。翻开第一页,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又擦掉了,留下一个方形的橡皮印。《BASIC趣味程序续集》的封面下半截有一道水渍,干了的,纸面皱了,但翻开来字迹还清楚。"她两本一共两块五。老头收了钱,把书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我,继续看他的报纸。牛皮纸袋有点薄,书角的一边把纸袋戳了一个小洞。

回宿舍把两本书塞进作文本底下。作文本又快满了——从抄代码开始,已经用了四页。软盘在饭盒里,两本书在作文本底下,加起来就是半个学期的收获。我把饭盒打开看了一眼软盘,浅蓝色的塑料壳安安静静躺在铝饭盒底。关上盖子,扣上搭扣,搭扣嚓的一声。

放假前一天去机房跟周老师告别。软盘里已经存了六个程序:管道流量计算器、水质参数换算工具、冒泡排序演示、二次函数顶点计算器、雨水管网简算、贪吃蛇改版。周老师把我软盘插进电脑翻了一遍。翻到第二个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变量名。翻到第六个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看了有两分钟。,说:"你已经可以独立写程序了。"

顿了顿他又说:"寒假保重。"

走出机房的时候,走廊上的夕阳正亮。一中的夕阳和镇中学的不一样——镇中学的夕阳矮,很快就滑到山后面去了。县城地势开阔,夕阳从楼群缝隙里漏下来,红得不刺眼,在天边停很久。走廊上的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影子贴着水泥地一直伸到楼梯口。


回到家,父亲瘦了。

不是干农活的那种瘦——是一种接近病态的瘦。颧骨比以前更凸,手背上的青筋盘得更高,像树根拱出地面。他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劈篾条,手里的篾刀迟钝了,劈一刀要劈两下。以前一刀下去篾条就分开了,现在要先刻一道痕,再沿痕劈开,劈出来的篾条比以前粗。

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好得很"。母亲在旁边没说话。

后来才知道他入秋以来胃一直疼——不是大病,是胃溃疡。吃饭不规律,饱一顿饿一顿,半夜疼得睡不着就起来喝开水。开水把胃烫一阵就缓了,等水温了胃又疼。他喝水不用杯子,把开水倒进粗碗里晾着,晾到不烫嘴了再喝。有时候半夜听到他在灶房里咕咚咕咚地喝水。母亲让他去镇上卫生所看,他说费钱。

"小毛病不看也罢。你好好念书。大人的事你莫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篾刀。刀刃上有锈,篾条上也有锈痕。他低头接着劈,一截一截的篾条掉在地上,弯弯扭扭的,不像以前劈的那样直。

我看着他劈篾条。篾条弯弯扭扭地掉在地上,以前他劈出来的篾条都是直的,现在不行了。手抖。篾刀也不快了,刀口有两道豁。


寒假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恒通网吧。

还是那十七台机器。CRT显示器摆在木桌上,屏幕是弧面的,反光,开了机以后屏幕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雾。键盘上的键帽磨得发亮,T键弹不起来,按下去要再抠一下才回来,空格键的力道又轻又软,打快了会连击。鼠标是滚轮的,滚轮涩了,往下滑的时候页面一跳一跳的。有人把烟灰弹在键盘缝隙里,食指摸上去是粗糙的。

但今天的我和半年前不一样了。坐下来之后,把软盘里的代码逐段打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循环嵌套的那段改写了——让输出格式更整齐。改写花了四十分钟,调试花了二十分钟。运行了一遍,结果出来了,和手算的数值约等于一致。

网费花了一块五。出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镇上的路灯不多,主街上有三盏,支巷里全靠沿街门面的灯光。摩托车的喇叭声从街对面传过来,混着卖米粉的摊子上的蒸汽味。街角有人在放鞭炮,噼啪响了两声就停了——大概是试炮,过年要用的。

晚上回到家,在柴油灯下把今天改过的代码抄在作文本最后几页备用。柴油灯的烟往上飘,烟是黑的,飘到一半就散了,散的时候在灯罩口留了一层黑灰。墨水从笔尖流出来,手背上沾了一道——不是墨水,是灯烟。手背蹭到灯罩口就沾上烟灰,黑的,用口水擦了还有印子。抄完两页代码,手背上黑的印子和指缝里的墨迹混在一起。


腊月二十八,赵启明骑车来找我。

他瘦了——下巴比以前更尖,但眼睛亮。他穿一件旧棉袄,领口露出里面那件灰毛衣的边,毛衣起球了,球粒灰白色的一粒一粒。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书包,书包链子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他停好车的时候,车钥匙没拔就往院里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回去拔。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新笔记本,封面写着"程序设计笔记"。"给你的。我这半年在王剑那学的东西——不是抄他的程序,是我自己总结的。"

我翻开。每一页都是他的字,横平竖直。从变量命名规则写到函数递归理解,每一节旁边都有铅笔批注,字很小,写得密。翻到中间有一页,上面画了一个流程图——方框和菱形用直线连着,直线拐弯的地方画箭头,箭头旁边写"Y"和"N"。最后一页写了一个问题:"如何在给定数据集中找出最大值与最小值?请用一行伪代码表达。"旁边是他的答案:if x>max then max=x。

"王剑教我的。最简单的问题最难写对,所以要一直练。"他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手指在答案上点了两下。"你也试试。"

"我现在只能写三十几行的。"

"三十几行不少。王剑说他第一个程序只有十五行。"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腿坐麻了,活动的时候咧了一下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到堂屋的地上。影子很长,人很瘦。

走出门的时候,母亲在门槛上坐着纳鞋底。他经过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住。他自行车轮子碾过院门口的泥地,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我站在院门口看他骑车走远。他骑到坡顶的时候回头挥了一下手,车铃叮了一声,然后顺着下坡滑下去了。车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正月初四,陈默来信了。半页纸,字比以前潦草——大概是赶时间写的。信封上的邮戳模糊了,只能看清"东莞"两个字和"01"两个数字。

"之宇:新年好。我今年没回家。厂里初四开工,只放假两天。模具学徒期快结束了——再两个月考核。考过了工资涨到四百八。手上已经没新伤了——皮太厚不容易破。你好好读书,别老省钱。陈默。"

信纸右上角有一个咖啡色的指印。大概是机油。指纹的纹路很清楚——手掌上长长短短的纹路被一圈老茧裹着,茧的边缘在指印里印成一条粗线,像印刷厂里铅字留下的压痕。

我把信折好,放进作文本里。"手上已经没新伤了"——他不是不疼了。是皮太厚,破了也察觉不到。茧把痛觉隔开了,像一层墙。

但还是会疼的。茧隔开的是皮面上的痛,隔不开底下骨头的酸痛。

柴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灯火的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像田里的沟渠。我把作文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有风吹过,苦楝树的枯枝嘎吱响了一声。隔壁房间父亲在咳嗽,干咳,一下一下的,像铁锤敲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