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表发下来那天是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廖老师把一叠纸交给前排的同学往后传。纸传到我手上的时候边角有点卷——前面的人捏得太紧,拇指印摁在蓝边框上,把蓝墨水蹭糊了一小块。
蓝边框,白底纸。和中考发的那张格式一样,只不过中考填的是学校,这张填的是方向。表上一共两个空:第一志愿,第二志愿。
廖老师站在讲台上说:"认真填。填了就不改了。理科以后念工科、医科、农科。文科以后念师范、法律、文史。各人量力而行。"
他讲完这句话就去改黑板上的值日表了,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拍了一下。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翻来覆去看那张表,捏着角,像查看一张罚单。有人直接从文具盒里摸出笔,在第一志愿栏写了个"理"。李博在后面问了一句:"文科班在几楼?"没人回答他。
我把志愿表折了两折,揣进校服口袋。纸硬,边角硌着肋骨。有人已经动笔了——前排的女生在第一志愿栏写了"文科"两个字,写完又拿橡皮擦掉,擦出了一个灰印子。纸面上留着未干的痕迹,像一道缩回去的脚印。
晚上回到宿舍,日光灯管嗡嗡响。大周在下铺吃方便面,吸溜声盖过了隔壁铺打呼噜的动静,调料包的牛肉味飘过来又散了。我爬到上铺,从枕头底下抽出作文本——快写满了,最后十几页还空着。翻到空白处,钢笔吸了墨水,笔尖在墨水瓶口刮了一下,发出细小的金属声。我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我写了四个字:林之宇:
写给自己的信。赵启明以前教我——想不清楚的事就写下来,写到纸上就能看明白。
"你语文最好。王老师在课上念过你的范文。你写过咸菜,写过千禧年的雾,写过初三那场考试。王老师说你写东西不用空话——从头到尾都是实物。"
钢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窗外有人在走廊跑过去,敲门声,骂声,然后安静了。我接着写:
"但你现在会写程序了。你把贪吃蛇的代码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行都读懂了。管道流量计算器是你自己写的。赵启明说程序是和机器对话——对话比考试有意思。廖老师说给排水不丢人。农村孩子学这个有出路。工科可以和编程结合——排水的管网可以用程序优化。"
停了一下。钢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笔尖凝了一滴,没落下来。
"选理。"
"方向对就行。"
写完把作文本合上。钢笔杆贴着手掌的那一面是凉的。大周的呼噜声已经起来了,一吸一呼,像锯木头。我把作文本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在课桌上把志愿表摊开。白纸蓝边框,干干净净,两个空格像两只睁着的眼睛。
在"第一志愿"那一栏,我写了"理科"两个字。横平竖直。写完看了一遍——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按得实,纸面留下钢笔的凹痕。第二志愿的空留了。想清楚了的事情不需要第二选择。
交表的时候排着队。廖老师坐在讲台后面那张旧办公桌前,左手边是一摞已经收上来的志愿表,右手拿着红笔在名单上打勾。打一个勾,说一声"理科"或"文科",名字和志愿在他嘴里过得很快,像念一串数字。
轮到我。他把我的表看了两秒。蓝边框上的拇指印还在。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给排水那个流量计算器还在用?"
"还在。"
"选理能走得更远。"
他把表收走了,叠在左手边那摞纸的最上面。我看见那摞表里大部分写着理科,一小半写着文科。两种字排在一起,像两块不同颜色的稻子分了堆。
赵启明的信来得很快。信封还是那个旧信封——边角磨了毛,但贴了新邮票。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
"理。没悬念。数学是方法,物理是工具,计算机是把两个都放大的东西。不管你以后去给排水还是做软件,理科是底子。选了就对。赵启明。"
信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箭头,从左指向右。箭头的顶端写了一个小字:"方程。"
和他在数学笔记上画的一模一样。我把他这封信折好,夹在作文本第一百二十三页——那一页上写着我给自己的那封信。
高二开课之后,每一天的节奏紧了一截。
物理从力学跳到电磁场。安培力、洛伦兹力、右手定则和左手定则——四指弯向磁场方向,拇指指电流方向,手心朝向是力的方向。一到判断题就在桌子底下伸手比划,左手右手换来换去,像打手影。赵启明在信里教口诀:"手心对自己,拇指电流方向,四指磁场方向——右手定则就搞定了。"我把这句用铅笔记在物理课本扉页。翻多了,那一页的角卷了边。
化学方程式要配平。氧化数升降各加各减,错一步整条方程就废了。黑板上写一长排系数,擦一个数字全部要重来。配平像给程序找bug——哪行多了一个系数,后面的输出全错。
数学从二次函数升到三次、四次,加了绝对值和根号的复合函数。嵌套一层又一层,每多一层嵌套分析步骤就多一步。像FOR循环里嵌套IF判断再嵌套Print输出——必须每一步写清楚才不报错。
数学不会骗人。做错了就是错了,改了再算。机器也一样。
分科之后班里重新洗牌。高一三班的人散了大半,新进来的面孔大多从别的班转过来。大周还在,他理综一般但数学好,选理科没有悬念。林军选了文科——走之前在宿舍收拾东西,把被子卷成一条塞进编织袋,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动,索性拎着半敞口的袋子走了。
我旁边坐了一个理科痴迷——刘海长得遮眉毛,上课不做表情,课间不出教室,面前永远摆着三本奥数题册在做。他叫什么我到现在记不全——大家都叫他"奥数",他也应。
他不怎么记笔记。课本干干净净,连折痕都没有。草稿纸用完一张换一张,每张写得密密麻麻然后揉掉——过程只在脑子里停留,纸面只是临时的通道,走完了就扔。有一次我瞄到他的草稿,字很小,排列整齐,一行行像印刷体,每一行都是一个步骤,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课间别人在走廊上打闹,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笔在纸上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在他那堆奥数书上,书的封面发亮。他的手指很长,写字的时候小指翘起来,笔杆在指缝间转了一圈又落下去。
我翻开自己的习题本。每一章先预读一遍、做一遍课后练习、再带着问题去上课——这个方式是从赵启明教我的预习方法演变来的。进度慢,但稳。课后的习题本比以前厚了一倍,每一页都写满了,中间夹着橡皮屑和修改的痕迹。
高二上学期期末,成绩贴在教室后墙。我从后面往前找——第十八名。
十八名。五十多个人里排第十八。
寒假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恒通网吧。
还是那十七台机器,CRT的屏幕在灰暗的灯光下泛着蓝光。键盘上有几个键按下去不回弹——T键、空格键,还有回车键的弹簧松了,按下去要弹两下才起来。网费一块五一小时。我坐到靠墙最后那台机子前,把软盘插进去。
这次不是改别人的程序。我新建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敲了六个字母:YSGDGL——"雨水管网管理"的拼音缩写。
输入集水面积、降雨强度、径流系数,程序自动给出雨水设计流量。公式是给排水课本里的——原来是查表手算,翻三页附录,对照四个参数,算一个结果要十五分钟。现在数据输进去,按回车,一秒出结果。
写了一个下午。中间死机两次——网吧的电脑老旧,内存不够,变量定义多了就崩。第一次死机我重启接着写,没丢多少。第二次死机之后我把数组从双精度改成单精度,少了小数点后四位,省出一块内存。程序才跑通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网吧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全亮。有人进来打游戏,枪声从耳机里漏出来,砰砰砰。
按F5运行。屏幕闪了一下,光标跳到下一行。然后一个数字跳出来:0.127立方米每秒。
我查过课本末尾的例题——手算结果是0.125。约等于一致。差了零点零二,是单精度截断的误差。不重要。重要的是数据进了、输出了、跑通了。
网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隔着一排机器喊过来:"天天写代码不累?"
"还好。"
他看了我两秒,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矿泉水搁在台面上。"喝点水,写了一下午了。"
我没接。
他抽了口烟,皱起眉头,烟灰从手指缝里掉下去,落在键盘和屏幕之间的缝隙里。
我把代码抄在草稿纸上,折好放进口袋。走出网吧的时候天黑了。镇上只有三盏路灯——邮局门口一盏,车站一盏,老街路口一盏。光落在地上一小圈,之外全黑。
从镇上走回那岭村要四十分钟。路上没有别人。甘蔗田里的虫子在叫,声音密得像筛沙子。偶尔一辆摩托车的灯光从身后扫过来又灭掉了。
口袋里那张纸碰到了我的手指。我低下头看了一眼——代码的墨迹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指尖上。黑蓝黑蓝的,像柴油灯的烟灰。我用拇指捻了捻,墨迹在指肚上揉开了一片。
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了。母亲在灶台上留了一碗粥,碗口盖着一只碟子防灰。粥凉了,碗里结了一层薄膜。我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碗底的米粒冲了水吃下去。
坐到桌前,把草稿纸展开。柴油灯的光照在纸上,代码一行一行排着,墨迹在灯光里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