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一卷-少年时 · 第 030 章

第三十章 远行

八月中旬,离报到还有十天。

赵启明骑着永久牌自行车来了。这一次他没带书、没带烟、没带笔记本。后座空空的,只绑了一瓶水。他在院门口把车支好,走进院子,坐在黄皮树下的石头上。石头被日头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是热的。树上的黄皮果已经熟透了,黄澄澄地挂在枝头,有几颗掉在地上,被蚂蚁围了一圈。

他弯腰捡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酸。"他说。把核吐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我爸送我到市里坐火车。二十三个小时。到上海。"

"我去哈尔滨——三十六个小时。"

三十六个小时。从南宁到北京,再从北京转车到哈尔滨。这趟路我从没走过——最远我只到过县城。三十六小时的火车,翻山越岭穿过八个省,把我从亚热带的甘蔗田拉到松花江畔的雪原上。

赵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宽,丝绒面的,边角有点压皱了。

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笔杆深蓝色,笔帽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方向对了。

这四个字他跟我说了三年——从初三补课开始,刻在钢笔上是第一次。不是口号——是方法。不管到哪里,做什么,方向对了,后面的事自动跟上。

"我也有东西给你。"我站起来进屋,把他的数学笔记本拿出来。

笔记本翻得很旧了,封面磨破了边,里面每一页写满了字。最后一页是他给我写的最后一条笔记:"人不是被困在一个地方的——人能改变自己。赵启明。"

我把笔记本递回去。"你的笔记本——还你。"

他没接。"你留着。送你的。给排水要算管网参数,公式都在里面。"

我看了他一眼。他在笑——嘴角翘一下很快恢复的那种。黄皮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风一吹就晃。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以后半年见一次面。你写信,我打电话。寒假回来看你。"

"行。"

他从院子里推车出来。永久车的链条松了,踏起来咯吱咯吱响。走到坡口站住,跨上车,背对着我挥了一下左手。车铃在坡上响了半下——哑了,铃壳裂了一条缝,半截铃舌在风里抖了抖,再没有第二声。


走的那天早晨和两年前去一中报到时一个样。

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锅是铁锅,她往锅里打了三个鸡蛋——平时只打一个,今天打了三个。鸡蛋在油里嗞嗞响,蛋白起泡,边缘煎成焦黄的硬壳。她把鸡蛋铲到碗里,又往锅里倒水煮粉。粉是昨天泡好的切粉,在滚水里烫两分钟就捞出来,盖在鸡蛋上面。

"到了学校每顿要吃饱。"她说。"别省钱。天冷多穿一件。"

她把鸡蛋一个一个往我碗里拨。三个,不是两个。从锅里渡到碗里,一去不回。等我把粉吃完,碟子里的鸡蛋差不多都在我碗里了。她自己碗里只有白粉和半片酸笋。

"妈,你也吃。"

"我不馋。"

她低头吃粉,吃得很快。筷子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父亲在院子里把蛇皮袋扛上肩膀。袋子和两年前那个差不多重——被褥、衣服、课本、两瓶酸笋、一袋萝卜干。赵启明送的数学笔记本夹在课本中间。作文本放在最上面,封面卷了边,里面夹着陈默的信和赵启明的小纸条。他扛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腰弯了一下。他的背比上次更驼了——这两年担子挑多了,脊骨好像被压下去一截没弹回来。

出门的时候雾很大。膝盖高的雾铺在路上,甘蔗田被吞了一半,只露出上面的叶子在雾上面飘。露水沾在草叶上,裤脚走过就湿了一截。雾里有牛粪的味道,混着远处灶房的柴火气。

父亲走在前面,蛇皮袋压在他肩上一高一低地晃。他的灰布衫被汗浸透了一半,贴在肩胛骨上,骨头的形状很清楚。

走到村口的岔路,我往陈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雾太大,看不清房子。只能看到远处屋顶上飘出一缕烟——细长的,在雾里散不开。那是陈默他妈的灶烟。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烟囱从不歇。


到镇上车站。车站还是那个路边空地,竖着一根生了锈的铁杆,上面挂"停车点"三个字的牌子。铁杆底下长了一圈野草,被人踩出了几条小路。

父亲把蛇皮袋放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十块、五块、一块、五毛。他昨晚和母亲在柴油灯下数好的——我在里屋听见他们数了三遍。他的手很粗,指关节凸出来,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黄泥。钱是温的——沾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一百二十块。生活费。"他说。然后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他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多十块。万一不够。"

一百三十块。我攥着那叠钱。钱上有他手上的汗味,混着旱烟的苦香。

班车来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身全是泥点子,车门关不严实,发动机轰轰响。父亲帮我把蛇皮袋举上车顶的行李架,用绳子捆了两圈。绳子勒紧的时候他用了很大力,手背上的筋鼓起来。捆完了他拍拍蛇皮袋,好像在拍一头牛的背。

然后退到路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车发动了,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我透过车窗的灰尘看他——他站在路边,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车往前开,他越来越小。路拐弯了,他和那根生锈的停车牌一起消失在雾里。

拐弯之后眼泪淌下来了。我用袖子擦了一把,没擦干净,又擦了一把。


从南宁到北京的火车,硬座,靠窗的位置。

对座是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她在和男孩说话,声音很柔——男孩大概是第一次远行,一直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田。我把蛇皮袋塞到座位底下,占了半个脚的空间。硬座车厢里人很多,过道上站着没座位的旅客,有人坐在行李上打盹,有人蹲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抽烟。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广西的青山慢慢变成湘西的丘陵,稻田在山坡上叠成梯田,水光像碎镜子。然后是河南的平原——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黄的,收割后的茬口齐齐地竖着。再往北,高粱地变成了玉米地,玉米地变成了灰蒙蒙的荒地。绿越来越少,黄越来越多,然后灰越来越多。

夜里车厢里的灯管亮着。硬座睡不着——腰贴在椅背上太直,膝盖顶着对面人的膝盖。我把赵启明送的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握着笔杆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灯火。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灯下写作业。火车把这些灯火一个一个甩在后面,像甩掉一件一件旧衣裳。

闭上眼听铁轨规律的铰接声,咔嗒咔嗒,每隔几秒一次。车轮压过道岔的时候颠一下,整个车厢晃两下又稳住。

从北京转车去哈尔滨。又是十几个小时。窗外的天色从灰变白,然后亮了。松花江在清晨六点从车窗上出现——江面很宽,水波粼粼,两岸是堤坝和柳树。水是灰绿色的,不像广西的河那样浑,也不像照片里那样蓝——就是一种灰绿色,安静的,流得很慢。火车跨过松花江大桥的时候车轮声音忽然变响——桥面的枕木比路基硬,震了一下——然后一个中年男人喊:"到哈尔滨了。"

我到站了。


哈工大校门比一中大太多。两边的柱子很高,柱顶挂着各国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标牌上写:哈尔滨工业大学——建于1920年。迎新广场上很多家长推着行李排队报到,有人喊着院系名字,有人拖着箱子轱辘在水泥地上咕噜噜响。

我背着蛇皮袋拿着报到单,在"给排水科学与工程"那一列排队。阳光从广场上直打下来,热是热的但没有南方的闷。排队的人很多,蛇皮袋在地上拖出一条灰印子。排在我前面的男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报到表,转头对前面同学说:"给排水是干啥?挖下水道?"

他同学回答:"不是——自来水管网和污水处理都算基础设施。"

眼镜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副不太明白又不好意思再问的样子。

排队的时候风很大。南方的八月是闷热,哈尔滨的八月是凉。风从松花江那边刮过来,带着水汽和一股我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甘蔗的甜腥,不是灶房的柴火,是一种干爽的凉意,像把脸浸在刚打上来的井水里。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深蓝色钢笔从口袋里抽出来。笔帽拔开,笔尖蘸了一下墨水,在报到表的签名栏写下"林之宇"。手不抖。每一个字写在格子中间,横平竖直。

寝室是六人间,有暖气管。窗外的树不是南方的黄皮树——是一排笔直的白杨,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响声和黄皮树不一样。黄皮树的叶子厚,风大了才响;白杨的叶子薄,一点风就响,像很多人在鼓掌。

我把蛇皮袋放在下铺的床上。床板很硬,一条褥子铺上去,按一下还有骨头的硌感。暖气管在墙角,水流在里面咕噜咕噜地响,像水管在自己呼吸。

我把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拿起钢笔写了一行:

"2003年9月1日。哈尔滨。赵启明在上海。陈默在东莞。我们三个,三个方向。"

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南方的甘蔗田已经看不见了。千禧年的雾散了——我们各自抬头看天。天不一样,但太阳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