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二卷-大学时代 · 第 032 章

第三十二章 暖气

十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暖气管忽然活了。

我还在床上,背贴着硬床板,迷迷糊糊听到墙角传来一阵咕噜声——像有人往管子里倒水,水冲过弯头的时候打了个旋,然后在管壁上撞了一下。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路从走廊那头响过来,经过我们寝室的墙角,往下一间去了。整栋楼的暖气管在同一时间醒了——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咕噜声,像一排沉睡的人被同时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水声一截一截地在铁管里跑。

王强在上铺翻了个身,说:"来气了。"

来气了。暖气来了。

暖气管是铁的,漆着银灰色的漆,沿墙角拐了两个弯通向窗户下面那组暖气片。暖气片是一排一排的铁片,像书架上的书竖着插在一起,片与片之间只有一指宽的缝。水在管子里跑了一夜,跑到我们寝室的时候,管壁开始发热。我把手伸向墙角——铁管开始暖了,不是滚烫,是那种慢慢沁出来的温,像把手贴在刚熄火的灶台面上。起初是一点温,然后温的范围扩大,从管子扩散到暖气片,从暖气片扩散到空气。整个寝室的温度在十分钟之内从冷变成了凉,又从凉变成了不冷。

王强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嗷"了一声,赶紧把昨天洗的球鞋往暖气片上一搁。球鞋湿了一夜没干透,鞋帮子还潮着,搁在暖气片上发出一股湿帆布加热的味道,像小时候母亲把衣服搭在灶膛上方烤干时闻到的那个味。

"南方哪有这玩意儿。"他蹲在暖气片旁边烤手,手指叉开贴在铁片上,十根手指像十条趴在热石头上的小鱼。"你老家冬天咋办?"

"扛着。"

"扛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我说了一个他从没听过的词。"屋里也扛着?"

"屋里也扛着。烧柴。"

"那不冷死人?"

"冷。"我说。"习惯了就不冷了。"

他没接话,转头把他那双解放牌棉鞋也从床底下掏出来,和球鞋并排放暖气片上。暖气片上已经摆了四双鞋,加上王强的两双,六双鞋排成一排,像一排等待出厂的零件。各家的鞋子挨在一起——皮面的、布面的、翻毛的、胶底的——鞋底朝外,踩过的泥巴颜色各不相同,南方来的泥是红的,北方的泥是黑的。


水力学课在二教楼的阶梯教室上。

教室很大,能坐一百二十人,台阶从前往后一级一级升高,坐到后面的人只能看见老师在黑板上画的一条白线。暖气片在窗户下面轰轰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有人用手指画了几道,露出外面的灰天。老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站在讲台上手一抬就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管的截面——两根弧线,上下各一条,中间标了直径D和流速V。粉笔在黑板上走,发出吱嘎的声响,粉笔灰簌簌地落,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白霜。

伯努利方程写在黑板正中间:P + ½ρV² + ρgh = 常数。

他用粉笔点着公式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讲。压力能、动能、势能——在一个封闭管段里加起来不变,水往压力低的地方流。讲到最后他在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从管子入口画到出口,说:"水只往一个方向走——从高压到低压。跟人一样,人也是往容易的地方走。"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风吹纸。坐我旁边的人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笔掉在地上他都没醒。暖气太暖了,人坐在里面像坐在一盆温水里,骨头一松就不想动。

我打开笔记本,在周老师画的管道截面下面画了一个代码流程图——不是老师要求的,是手痒。管径D是输入变量,流速V是输出,伯努利方程是一条计算语句,末尾加一个print。两个系统画在同一页纸上:上面是水流,下面是代码流。流的方向一样——从高到低,从输入到输出。我把两条线的箭头画得平行了,然后用铅笔在两条线之间点了几个点——像想说点什么,又擦掉了。

下课以后我把笔记本合上。两套符号共用一页纸,中间没有画分隔线。出了教室,风从走廊的窗缝灌进来,把笔记本吹得哗哗响。我用手掌压住,纸页从指缝里挣出来。走廊里的暖气片也在响——和寝室的一样,水在里面跑,铁片往外吐热。整栋楼都是暖的,像一条大管道,暖气从锅炉房出发,经过一根根支管,送到一间一间教室里。我想——这就是给排水。水是介质,管道是路径,末端是使用者。和代码一样:数据是介质,函数是路径,输出是使用者。


机房在三楼,头一次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热风——是电脑主机散热吹出来的,混着机房特有的那股塑料和电路板的味。三十台电脑排成三排,显示器都是球面的,十七寸,屏幕泛着一层蓝光。键盘上有人磨出的油光,空格键是整排按键里最亮的一颗——所有人的拇指都在那上面摁了无数次。

C语言课的作业是写一个管道流量计算器。我把QBASIC的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坐下来开始写。QBASIC用行号,C语言用花括号。QBASIC用PRINT,C语言用printf。QBASIC按RUN就跑,C语言要先编译。不一样的地方很多,但从本质上想——输入、计算、输出——是一样的。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代码从输入到输出跑,方向都是一样的。

int main()

花括号打开,括号关闭。变量声明。scanf输入。计算。printf输出。return 0。

第一次编译的时候弹出一个红色错误提示——missing semicolon。少了一个分号。QBASIC不要求每行末尾加分号,C要求。我把代码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找到那一行,在末尾加上一个分号。重新编译。屏幕闪了一下,输出窗口出现了结果。

管道流量:1.27 m³/s。

不是我算的——是电脑算的。我用QBASIC也写过类似的程序,但C不一样。C更快,更硬,像北方的水——表面看不出来流动,但底下含着力。我把代码保存为pipe_flow.c,文件存在3.5寸软盘里。软盘的标签上我写了一行字:管道流量V1.0.C。

走进机房的时候,风从走廊的窗缝灌进来,把衣角掀起又按下。我把软盘揣在口袋里,软盘壳硬硬的,像一块薄铁片贴在大腿上。走廊很长,灯管有一半不亮,我的影子在黑暗和光明之间跳了几下,然后推出大楼的铁门。门外的冷风一下扑到脸上,像从暖气房里突然被人推到冰水里。


赵启明的信是一个星期后到的。

信封是白色标准信封,最下面印着"上海财经大学",红字,正规的,字体和录取通知书上的一样。我站在宿舍楼下拆开,风把信纸吹得角翘起来,用手掌压住才看得到字。信纸是方格纸,他在上面写的字还是那么小,一行挤一行,纸边留得很窄,像在把一整封信往半个信封里塞。

"上海很大。图书馆有六层,每层都有饮水机——热水冷水都有,不用打。黄浦江我去看了一次。江面比松花江宽,水是黄的,像放了很久的茶。晚上灯亮起来的时候像代码运行成功——一行一行亮起来,不是同时亮。我报了金融工程。第一堂课老师问我们要不要做交易,班里一半人举手。我没举。我觉得你写代码的时候,是在写规则。我做金融,也得先看清规则。"

我坐在寝室床上把信读了两遍。赵启明的字写得密,但每一行都是通顺的——他在纸上写代码的习惯带进了写信里,每一行有输入有输出,逻辑清楚,像一段没有bug的程序。只有"代码运行成功"那几个字写得重了一点,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点,像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没写抬头和落款,信末只有一行:"启明。2003.10.15"

我又看了一遍那句话——"像代码运行成功"。赵启明人在上海学着金融,脑子里想的是代码。我们走的方向不一样,但路是同一条。我把信折好,夹在作文本的10月那页。信纸很薄,透过方格能看到背面的字影。


晚上给陈默打电话。

电话是在小卖部外面打的,IC卡电话亭的塑料门关不严,街上的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话筒线晃来晃去。IC卡还剩四十多块。电话响了四声,接了。陈默的声音比以前粗了一层,像砂纸在铁皮上磨。

"喂。"

"是我。"

"嗯。"

电话那头的噪音大得像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台拖拉机。冲床的声音一声一声地砸,沉闷的,像心跳太快的心脏。偶尔夹着师傅喊话——"小陈!料到了没有?"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说啥?"

"我说——习惯了。"他的声音提高到喊的程度才能在机器声里穿过来。喊完之后咳了两声,咳声被机器声盖了大半。"你是北方冷不冷?"

"冷。有暖气。"

"暖气啥样的?"

"铁管子,热水在里头跑,管子热了整间屋子就暖了。"

"好东西。"他说。停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我这边车间没有暖气,机器散热,倒是不冷。就是夏天热死——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电话那头有人喊他去搬东西,他说了一句"我挂了"就断了。嘟嘟嘟。我拿着话筒站了两秒。卡里扣了四块八。

走出电话亭的时候风更大了。路灯把白杨树的影子投在水泥路上,影子在风里抖。我把领口拉紧。陈默说"习惯了"——这三个字我听过很多次,从我母亲嘴里也听过。南方人说"习惯了",意思是还没习惯,但不用再提了。就像暖气管里的水——咕噜咕噜地跑了一夜,到了早上才暖。暖之前的那一夜,没人知道它冷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