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二卷-大学时代 · 第 036 章

第三十六章 水力学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最后一根横线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吱——整间教室的人缩了一下脖子。

水力学老师姓周,五十多岁,穿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画完那根线,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白色的粉末在窗光里飘了一下,落在讲台的木纹上。他指着他刚写完的公式说:"伯努利方程。这是这学期最重要的公式。"

黑板上排着一行符号:z₁ + p₁/ρg + v₁²/2g = z₂ + p₂/ρg + v₂²/2g + hf。粉笔字歪歪扭扭,最后一项hf的f写得太小,看着像hf的脚趾头。管道截面图画在公式下面——一个倒梯形,上面宽下面窄,两根竖线代表管壁,箭头从左往右穿过截面。箭头的头是用粉笔尖点的,很大一个白点,像一滴水珠钉在黑板上。

教室里有人在抄笔记,有人在低头看课本。坐在我旁边的王强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在本子上画齿轮——他机械制图的课是下一节,但他的脑子已经提前转过去了。后排有人在小声讲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暖气管里远处的水流。周老师不管这些——他只管讲,讲完了擦黑板,擦黑板的时候粉笔灰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层薄雪。

我抄完了公式。圆珠笔在笔记本左边画管道截面,右边画流程图——长方形框写"输入管径d",菱形框写"判断流态",输出框写"计算流速v"。两幅图并排躺在同一页纸上,一边是水,一边是代码,中间一道竖线隔开。

竖线我用尺子比着划的,划完看了一眼。竖线把纸分成了两半——左边是水力学,右边是程序逻辑。两半看起来完全没有关系,但我知道它们之间有路——只是我还没找到入口。

笔记本翻过一页,下一页的页眉上写了一行小字:伯努利→代码?


雷诺数是下午的课讲的。

"层流和紊流的分界线——Re等于2300。"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两条线,上面一条很直,下面一条弯弯扭扭。"Re小于2300,水在管子里排队走;大于2300,水在管子里打架。"

他在直线下方写了"层流",在弯线下方写了"紊流"。弯线画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跳了两下,弯线的第二道弯比第一道粗。

"举个例子。"他拿粉笔指了指教室暖气管的方向。"走廊暖气管里的水,Re大概在两千上下——层流和紊流的边界。你们听暖气管咕噜咕噜响,那是气泡。气泡被紊流搅散了就是噪音,被层流带着走就没声音。所以暖气管响不响,看的就是Re。"

暖气管此刻正好响了一声——咕噜——我们寝室的那根管子也这么响。王强在旁边哼了一声:"暖气管堵了得放气阀。"他下手很快,以前寝室暖气管不热,他用扳手拧开放气阀,哗一声水喷出来,喷了他一手,擦了擦就完了。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合上教材,粉笔灰从袖口抖下来落在讲台上。他走的时候步子很慢,鞋底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把笔记本摊开。

左边是今天课上画的管道截面图和伯努利方程,右边是上午画的流程图。两幅图之间的竖线被我用橡皮擦掉了一半——它们不该是被隔开的。伯努利方程是能量的守恒,流程图是逻辑的守恒。水在管子里从高处往低处流,能量一步不差;代码在程序里从输入到输出走,变量一步不差。

翻到空白页,拿赵启明送的蓝色钢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钢笔尖在格线上划过去,蓝墨水渗进纸纤维里,干了之后不会糊。写代码用的是英文半角字符,和在机房敲键盘不同——纸上的代码没有编译器帮你查错,写错一个分号就是一摊废纸。

两天后写完了。八十行C代码,核心逻辑三条:输入管径和流量,用伯努利方程算流速,再用雷诺数判断流态。编译没有报错,运行结果和课本例题的答案差0.02——四舍五入的误差。把课本例题的六个数据一组一组输进去,六组跑出来六组答案,五组和手册吻合,一组差0.05——那组的管径是手册推荐值的边界,小数点后第二位开始分叉。


王强趴在上铺吃苹果。核儿咬得干干净净,甩到垃圾桶里啪嗒一声。他探出半截身子往下看我屏幕的时候,苹果核还在垃圾桶里打转——转了两圈,碰到桶壁弹了一下,最后停在桶底。

"你这玩意儿能算啥?"

"能算水流速度。"

"有啥用?"

"不知道。可能有用。"

他翻了个身,弹簧床架咯吱响了一下。从床缝里漏下来一块苹果皮,正好落在我的键盘空格键上。他用小拇指把苹果皮弹了出去。"给排水的水也是水,机械的水也是水。你们算的速度有我眼睛看得准——水管堵没堵,我听声音就知道。"

他说完咬了第二口苹果,嚼的声音很脆,嘎嘣嘎嘣的。下铺的老高在用暖壶盖当杯子喝水,听见王强的话,抬头插了一句:"你那耳朵是声波探测仪。"

王强嘿嘿笑了两声,从上铺翻下来,趿拉着棉拖鞋去走廊水房打热水。他走路的时候后脚跟先着地,像踩棉花——东北人冬天穿久了厚鞋底,到室内换了拖鞋也改不过来。拖鞋在走廊瓷砖上啪嗒啪嗒响,很远都能听出来是他。


三月下旬,春天来得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化出来的。

松花江的冰面开始裂,走到跟前能听到冰层底下水发闷的声响——像一头很大的动物在翻身。冰裂缝是从岸边开始的,靠岸的冰化得快,水从缝里挤出来汩汩响,把碎冰推到江面上堆成一棱一棱的白脊。校园里的雪堆不是被人铲走的,是自己慢慢塌下去的,塌成一摊灰白的水渍,水渍边上长出一圈泥土色的边——雪化到哪里,土就跟到哪里。路面上全是泥——白雪下面是黑土,雪化了土就翻上来,踩一脚鞋底厚一毫米。从寝室走到教学楼,鞋面上沾的全是泥点子,干了之后白一块灰一块,像打了补丁的旧军靴。

白杨树的枝条上冒出芽来。芽很小,褐色的,硬硬的,要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一层毛茸茸的绿——冬天的时候枝条像铁丝,现在铁丝上裹了一层棉。风还是冷的,但不是冬天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是凉,凉得打一个哆嗦就过了。操场上的跑道从冰面化成水面再化成泥面,踩上去噗嗤一声,泥从鞋底两侧挤出来。

王强把棉大衣脱了。脱大衣的那天他站在寝室中间,两只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灰毛衣露了出来——左肘上有一个洞,露出里面白色的线头。他用手指头把线头往里捅了捅,又从毛衣反面用指甲把线头勾出来拽了拽,还是短了一截收不回去。

"衣服破了。"我说。

"早就破了。"他翻出一件厚外套套上,拉链一拉到顶。"东北人不怕破,就怕冷。"

他拉拉链的时候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鼻子冻红了,眼白很亮——东北人的眼睛都很亮,大概是冬天看雪看出来的。


赵启明的信是从上海寄来的。信封比去年的薄——去年他写满三页纸,今年写了两页半,最后一行的字已经写到信封背面了。

他学了金融衍生品。信里有一段话我看了三遍:"期权就是给未来买一份保险,和你们给排水的安全余量一个道理——管径多算20%,就是给水压买了一份期权。你不一定用得上,但买了就安心。"

信纸的空白处他画了一个公式:C = S·N(d₁) - X·e⁻ʳᵀ·N(d₂)。d₁和d₂下面又挤了两行展开的式子,符号密密麻麻排成一排,有的字母写得太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σ写成o上面一横,像一只闭着的眼。在公式最右边他画了一个箭头,指着管壁截面图——他大概记得我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图。箭头旁边写了三个字:"概率流。"

我看不懂Black-Scholes公式。把它抄在笔记本的另外一页上,抄完了在旁边画了问号。问号的弯钩朝着伯努利方程那一页的方向——好像在说,这两页纸之间有路,但我还没找到入口。

把信折好压在课本底下。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信纸边角动了动又落下了。


那天晚上我把水力计算程序跑了两遍。

第一遍用课本例题的参数验证——管径200毫米,流量每秒31.4升,流速每秒一米,雷诺数199000,紊流。程序输出和课本答案吻合。第二遍把管径改成150毫米,其他参数不变——流速变成了每秒1.78米,雷诺数暴涨到267000。流速快了79%,管径只小了25%。面积是半径的平方——半径小一点,面积小很多,流速就得快很多。水不讲道理,它只讲物理。

程序一共八十行。关掉电脑的时候屏幕黑了一秒再暗下去,荧光粉的余光在屏幕中心缩成一个白点,闪了两下消失了。

寝室里王强已经躺下了,呼噜声像暖气管里的水一样咕噜咕噜。老高的呼噜比他晚半拍,两个人此起彼伏,像两根暖气管交替响。我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蓝色钢笔放在笔记本旁边。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2004年3月。伯努利方程→C语言。80行。能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