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蹲在寝室门口,螺丝刀别在锁舌上,手腕一拧,锁芯转了半圈,咔嗒一声弹回去。他站起来试了试——门还是有点松,但能锁上了。他自己拉了一下,门框和锁舌之间还有半指宽的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门边贴的报纸哗哗响。
"好了。"他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铁锈。
这是这学期第三次修锁。第一次是锁舌卡住了推不开,他拿螺丝刀把锁体拆下来调了弹簧,弹簧弹出来的时候蹦到地上滚了两圈,他弯腰捡起来又塞回去。第二次是锁扣松了关不严,他用螺丝把锁扣重新拧到门框里——拧的时候木头劈了一小片出来,他拿木楔子塞进去填上,木楔子是用削铅笔的小刀削的,削了两分钟。第三次就是今天,弹簧又松了。三次修锁用的是同一把螺丝刀,两块钱从五金店买的,手柄缠了两圈绝缘胶布,胶布发黑发亮,被他的手汗浸透了。
老高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锁上了就行。昨天半夜又忘了锁,风把门吹开了,冻得我鼻子都掉了。"
王强没理他。他把螺丝刀放回枕头底下——枕头旁边还有尖嘴钳、生料带、绝缘胶布,排成一排。
寝室617。六张上下铺,三靠墙三靠窗,中间一条过道窄得侧身才能过。过道地面是水泥的,扫过之后还留着一层灰——灰是细的,扫帚扫不掉,脚一踩就扬起来,落在鞋面上白蒙蒙一层。暖气管沿着墙根走,下午四点之后开始热,铁管上有人搭了湿毛巾,半干不干的滴着水,滴在铁管上吱的一声就蒸干了。窗户朝北,玻璃上有去年冬天糊的报纸没撕干净,角上一片指甲大小的霉斑。六个人的鞋码在门口排成两排——41码到44码,冬天的棉靴比夏天的单鞋大一号。
王强能修寝室里所有能坏的东西。
灯泡半夜蹦了一声灭了,他踩着椅子上去,拧下旧灯泡右手举着新灯泡拧上去——七瓦的节能灯亮得发白,照得整个寝室像手术室。暖气管阀门漏水,他把阀芯拆下来用生料带缠了三圈再装回去,水就不滴了。水房的水龙头关不严——别人拧到底还滴水,他拧到底再往回松半圈,水龙头就关死了。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拿手比了比:"螺纹拧到底反而是松的——和螺丝一样,退半步才紧。"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拧了两圈,像在拧一个看不见的螺丝。
他的工具不多:一把螺丝刀、一把尖嘴钳、一卷生料带、一卷绝缘胶布,全塞在枕头底下。枕头旁边多了一把指甲刀——那是后来加的,室友阿杰的指甲刀丢了,借了他的就用他的了。问他为什么不买套工具箱,他说:"箱子占地方。能塞枕头底下就够了。"
他是寝室里唯一不碰电脑的人。其他人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他翻个身就能睡着。阿杰打魔兽世界打到屏幕闪蓝光,王强的呼噜声已经滚了三轮。有时候阿杰打到激动拍桌子——砰一声——他能翻个身嘟囔一句"几点了",然后又睡过去了。我叫他去看我写的程序,他瞄了一眼屏幕说:"看不懂。修东西简单。写代码太费脑子。"
他说"太费脑子"的时候,右手食指和拇指在比一个掐螺丝的动作。他的手指粗,指节宽,捏螺丝刀的茧在小指侧面硬得像一块角质。他不会上网,不发短信,买东西算账靠心算——比计算器慢半秒,但从来没算错。
寝室六个人各有各的活法。
老高睡我对面下铺。他的呼噜是全寝室最大的——一吸一口风箱,一呼轰的一声雷,节奏稳定得像暖气管里的水流,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他晚上十点准时睡觉,早上六点准时起床,闹钟叫了他起来关闹钟,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他说他爸是开长途货车的,从小就听着发动机睡,安静了反而睡不着。下铺靠墙那边他贴了一张课程表,表上每一门课的时间都画了圈——不是重点圈,是检查圈,上完一门划一个叉。
小陈睡靠窗上铺,每天晚上开着台灯背英语单词。GRE红宝书翻得起毛了,书脊裂了一道缝,他用透明胶粘了又粘,胶带干了翘起来一片白色的边。他想出国——这是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每天都至少说一遍。"我要考托福,我要考GRE,我要去美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红宝书,不看人,像在对着那本书忏悔。台灯的光被他的身体挡住一半,剩下一半从床沿漏下来,在过道的地面上画一个三角形。
阿杰在王强上面那铺,每天打游戏到凌晨。魔兽世界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他戴着耳机听不到外界声音,嘴唇微动——在对队友喊话。他的课桌上摆着四个空可乐罐,从左到右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球瓶。每次喝完一罐他摆在桌上,攒到四个一起扔。他说这叫"攒够了一起走"。
六个人里最安静的是我和王强。我不说话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他不说话是因为话都在手里——他修锁的时候嘴闭着,拧螺丝的时候嗯一声,装好了拍拍手就完了。有时候两个人在寝室里各干各的,一个看书一个修东西,安安静静过一整个下午,谁也不觉得闷。
我的铺位在下铺靠墙。
枕头底下压着作文本——封面已经卷了边,第一页写着"2003年9月1日。哈尔滨。"翻到空白页写代码,写完的程序抄在上面,像作文本的一部分。本子最开头几页的字写得端正,越往后越潦草——代码和公式挤在一起,中英文混排,有时候一行里半行中文半行英文字母,像两列火车在同一条铁轨上跑。赵启明送的蓝色钢笔放在枕头右边,笔帽朝上,笔杆上刻的"方向对了"四个字被手指摩挲得发亮——刻痕的棱角已经圆了。课本在床头摞着——高数下、水力学、C语言程序设计,三本书之间夹着几张草稿纸,纸上写着管径和流速的数据。
墙上贴了一张照片。赵启明、陈默和我,三个人的脸挤在一个框里,背景是县一中的教学楼。照片是高二那年冬天拍的——赵启明围着围巾,我只穿了一件校服,陈默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三个人站在一起没笑,看着镜头,像钉工位上的三件产品——不一样,但排在一起刚好。照片的边角有水渍,大概是收在行李里的时候被什么沾湿了,干了之后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
照片旁边空着一块。那块空是留给陈默的——三人的照片三人都在了,但拍照的时候他刚走不在。后来我一直想补一张三人合照,但补不了——他在东莞,我在哈尔滨,赵启明在上海。三个方向,三张火车票,拼不到同一个框里。空着的那块墙在日光灯下比旁边白一点,白得像还没有写上字的纸。
五月份一个周六,王强拽我出门。
"走,请你吃饭。"
"去哪?"
"好地方。别磨叽。"
学校后门外面一条巷子,两边全是小饭馆。炒菜的铁锅声、啤酒瓶碰杯的声音、东北口音嚷嚷的笑骂声混在一起,油烟从门缝里往外钻。锅铲碰锅底的溅油声很响,像小型爆炸。有人喊服务员再加一盘花生米,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东北人说话尾音都往上翘,像在问句里塞了一个钩子。他带我拐进一家门面很小的馆子——方桌四张,凳子六把,墙皮掉了一半露出水泥,菜单是手写的纸贴在墙上,油渍把字洇开了看不清。
"锅包肉。两份。"他朝后厨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再来两碗饭。"
锅包肉端上来的时候滋滋冒油。肉片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糊,炸得金黄焦脆,浇了糖醋汁,汁在肉片上挂着一层亮光。浅金黄的糖醋汁顺着肉片往下淌,在盘子底聚成一小洼甜汤。我用筷子夹了一块——咬下去外皮咔嚓响,酸甜的味道冲进嘴里,舌尖上一半酸一半甜搅在一起,油从嘴角淌下来。和广西的菜完全不同。广西做肉是白切的,不放糖不放醋,蘸酱油就吃。东北的锅包肉把肉炸了再熘,甜到发齁,酸到刺舌,油大得盘底亮一层黄。
"南方人吃不惯。"王强一边嚼一边说。"你们白切鸡——白水煮了蘸酱油,啥味没有。"
"有点好吃。"我说。又夹了一块。
他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的油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下次请你吃地三鲜。更油。"
两份锅包肉全吃完了。盘底剩一层糖醋汁和几根炸焦的葱花。他把最后一口饭拨进碗里,用筷子蘸着盘底的汁拌饭,拌了两下全部扒进嘴里。出店门的时候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手掌宽厚,力道很实在,落在肩骨上闷闷地响了一下。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他对着路灯吐了一口痰,然后用脚在泥地上蹭了蹭。"吃饱了没?"他问。和母亲打电话里问的一模一样——吃饱了没。东北人问吃饱,广西人问吃饱,天南地北的人见面问的第一个问题都是吃饱了没。
周末晚上在走廊IC卡电话亭排队给家里打电话。
前面三个人打了十几分钟,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了。IC卡插进去,拨七个数字,嘟——嘟——响了三声接通。
母亲的声音在一头:"之宇?"
"妈。"
"吃饱了没?"
"吃饱了。"
"哈市暖和了不?"
"暖和了。雪化了。"
她停了两秒。这两秒里有电话线的电流声从听筒里涌出来,嗡嗡的,像很远的虫叫。然后她问了第二句——和第一句之间有个间隙,像她要先把第一个问题放好才能问第二个。
"你爸问你暖和了没。"
一样。每次都是这两句——吃饱了没,暖和了没。从我上大学到现在,每次电话就问这两句。从来不问学了什么、考了多少分、交了什么朋友。吃饱了没。暖和了没。这两句话像两根柱子,什么都能靠着,什么都不用再加。
父亲在电话那头远远地嗯了一声。他大概在院子里,我能听到远处有虫子叫——广西五月已经热了,虫子从天黑就开始叫,一叫就叫到天亮。背景里还有猪圈里的猪拱食盆的响声,铁盆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母亲在电话里能听到锅铲碰锅的声音——她大概在炒菜,一边炒菜一边接电话,锅铲声和说话声交替出现,像两个声部在合奏。
"你爸说让你别省钱。"
"知道了。"
"那就好。我挂了啊。"
"嗯。"
电话挂了。IC卡从卡槽里弹出来,还有十七块三。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蓝色钢笔——笔帽上的刻字被手指摩挲得发亮。方向对了。四个字旁边多了一道细划,是钢笔在口袋里和硬币磨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路灯把脚下照得一块白一块黑。白的是路灯直接照到的地方,黑的是树影。踩着白的走,踩着黑的也走。走到寝室楼下抬头看——617的灯还亮着,日光灯从窗户里淌出来,把窗台上的几本书照出剪影。王强大概又在修什么——他把六个人的寝室修得像一条没有漏水的管道,每道接口都是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