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二卷-大学时代 · 第 038 章

第三十八章 信

三封信摞在一起的时候,最上面那封的边角被下面两封压出了一条浅痕。

一个信封上有上海邮戳——深蓝色的字印在白底上,日期是七月二号;一个有东莞邮戳——墨紫色的圆章盖得偏了,印在信封正面偏右的位置,圆章的边缘缺了一角,大概是邮局的章用久了磨的;一个是广西老县的戳——红色的,字迹模糊,像是盖的人手劲不够,只印出了半个圆。三封信在收发室放了三天,收发室的老头把它们和一摞报纸夹在一起,等我签字取的时候报纸已经把信封压出了一条浅痕。

我把三封信带到图书馆。周六下午,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白杨树的缝隙里填进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桌面上。白杨树的叶子很密,光和影之间只有一条线——光是一块,影是一块,边界不模糊。三封信排开——赵启明的字横平竖直,陈默的字歪歪扭扭,母亲的字小而工整,像在格子里绣花。


赵启明的信用了两张信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边角也没有空白。他写到了金融衍生品。

"之宇:这个学期学了期权定价。金融不是你想的那样光看K线图——背后全是数学。Black-Scholes模型你以后一定看得懂,它和你的伯努利方程是一个道理:管道有压力,市场有波动;压力从高处往低处流,波动从大概率往小概率走。你的管道里流的是水,我的管道里流的是概率——同样是流动,同样有方向。

"期权就是你给未来买一份保险。你付一笔权利金,买一个在特定时间以特定价格买入或卖出的权利。和你们给排水算安全余量一个道理——管径多算百分之二十,就是给水压买了一份期权。你不用这个余量,但它就在那里。

"Black-Scholes公式我写在空白处了。看不懂没关系——你先记住一句话:概率是流量的另一种形式。流量的方向从高到低,概率的方向从大到小。你管水往哪里走,我管钱往哪里走。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上海越来越热了。图书馆空调很好。赵启明。2004年5月22日。"

信纸空白处他写了公式。C = S·N(d₁) - X·e⁻ʳᵀ·N(d₂)。d₁和d₂下面又挤了两行展开,符号密密麻麻排成一排,有的字母写得太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σ写成o上面一横,像一只闭着的眼。在公式最右边他画了一个箭头,指着管壁截面图——他大概记得我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图。箭头旁边写了三个字:"概率流。"

我看不懂Black-Scholes公式。把它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问号。翻到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赵启明说:金融=概率×流动。"

写完看了一遍。字尾的句号按得重,纸面上凹出一个小坑。概率乘以流动——水会流,钱也会流。伯努利方程算水压,Black-Scholes算期权价。它们到底有没有关系,我说不清。概率是水压的另一种说法吗?流动的方向是一样的吗?我把笔记本合上。问号还在那一页,像一根没有拔掉的钉子。


陈默的信用的是工厂里最常见的那种信纸——白底红横线,纸薄得透光,翻过来能看见背面的字影。他的字比去年更歪了,有几行往下斜,像是站着写的——工厂的办公室没有桌子,工人写东西都是站着趴在窗台上写。

"之宇:我这个月评了优秀员工。发了奖状,红色的,上面烫金字。厂长在车间门口发的,六个人站一排,我一个。奖金两百块。我给妈寄回去了一百五。

"车间里新上一台CNC加工中心,日本产的,精度比旧的快三倍。我师父教我操作,现在我能自己编简单的程序了——G代码,和你的C语言不一样,是让刀走的路线。刀从左到右是G01,快速定位是G00,圆弧是G02。你看,你写代码让水走,我写代码让铁走。都是代码,只是走的路不一样。

"东莞热。车间没空调,站一天裤腰全是汗。铁屑飞出来烫手,我师父教我戴两层手套——里面一层棉的吸汗,外面一层皮的防烫。中午吃饭蹲在车间门口吃,盒饭三块五,有时候有肉有时候没有。肉少的时候就多打一勺饭,饭不要钱。

"你学你的给排水。我干我的模具。都往前走。陈默。2004年5月。"

两百块奖金他寄回去一百五,自己留五十。五十块在东莞能干什么?吃十五天盒饭——有时候有肉有时候没有。他的信从来不叫苦——他只写数据:工资多少、奖金多少、寄回去了多少、G代码怎么写。数据之间是他不说的话。一百五寄回家,五十留在口袋里。口袋里那五十块的厚度,和他手上那两层手套的厚度差不多——刚好够挡一挡,不够挡住全部。

优秀员工。红色奖状烫金字。厂长在车间门口发的,六个人站一排,他一个。他在信里没有说发奖状的时候心里想什么——但他在信里说"我给妈寄回去了一百五",四个字说了想说的话。

我拿蓝色钢笔回信。写了几行划掉了,又写了几行又划掉了。"你很好"三个字写了五遍——第一遍太像客套话,第二遍太像安慰,第三遍太短觉得敷衍,第四遍想加几个字但不知道加什么,第五遍写完看着又觉得三个字够了。划掉了所有,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你很好。"

信纸叠好塞进信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冷,是用力按笔按多了,指关节发酸。封口的时候胶水涂多了,沿粘了一指头,食指的指纹和胶混在一起,干之后摸上去涩涩的。


母亲的信比赵启明的短,比陈默的长。

她的字写在田字格信纸上——一格一个字,从不写出格。横折钩的拐角收得紧,像在缝一件很小的衣服,每一针都不愿意多走一线。

"之宇:你爸的胃好了很多,现在能吃干饭了,不用天天喝粥。上次你说暖和了我放心。家里的田今年稻子长得好,六月的雨水正合适,隔壁张婶说今年可能比去年多收两百斤。

"陈默妈又来问你了——问你在哈尔滨冷不冷、吃不吃得惯东北菜。她来的时候带着一袋龙眼干,你爸吃了好几个。我说你很好。她说那就好。她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又看了一眼黄皮树——树上的果刚结出来,还青着呢。

"院子里的黄皮树今年结了果,比去年多。我给你摘了一些晒成了干,等放假回来你就能吃了。树长高了一些,比你走的时候高了大半头。根也扎得更深了——去年刮台风隔壁老吴家的芒果树倒了,我们家的黄皮树没倒。

"不用挂念家里。好好念书。妈。2004年5月。"

黄皮树。离家大半年了——去年走的时候树上的果还是青的,现在又是一茬。母亲说"比去年高了大半头",大半头是多高?大概到我肩膀。再长两年就长过屋顶了。黄皮果的甜味是从酸里转过来的,要等太阳晒够了才转。广西的太阳很够——但黄皮树不需要太阳教它怎么长高,它自己知道自己要往哪长。母亲说"根扎得更深了"——根在土里看不见,但台风来了倒不了的那些树,根都比看得见的树冠大两倍。

陈默妈又来问。每次她来都问。陈默不在家,她就来问我——好像我和陈默是从同一棵树上分出去的两根枝,问到了一根就摸到了另一根的影子。她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黄皮树——大概是在看树又在想人。树在外面能长高,人在外面能长好,她大概是这么盼的。


三封信排开在桌面上。

赵启明的信摸起来厚、硬、滑——上海的信纸好,边角切得齐整,四边锋利得能割手。陈默的信摸起来薄、软、糙——东莞的工厂信纸一角一毛五,纸背能透字,红横线印得深浅不一。母亲的信摸起来温和,纸不厚不薄,字写在中间,四边留出很大的空——像是在给自己留余地,怕写错了撕不起来。

三个人。上海学概率,东莞切铁,哈尔滨算水流。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大一下学期。赵启明在上海学概率。陈默在东莞做模具。我在哈尔滨算水流。三个方向。"

写完看了一遍。笔尖在"流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流动——水是流动,概率是流动,钱是流动,人也是流动。但我没有写这句话。只是在"流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没出头,短了一截。


七月的哈尔滨比想象中热。

三十四度。寝室里没有空调,六个人像六条搁浅的鱼。老高把凉席铺在地上,风扇对着他吹,吹出来的是热风——风扇的电机嗡嗡响,叶片把热空气搅了一遍又推出来,比不吹只凉快了半度。阿杰打游戏打到更晚了——白天热,晚上凉快一点的时间舍不得睡,屏幕的蓝光和日光灯的白光混在一起,照着他的脸发青。键盘敲得太快,啪啪啪的声音像下雨。

王强从水房端了一盆凉水回来放在床底下,说:"这玩意放一会儿就热了。但至少有五分钟是凉的。"他坐在床沿上脱了袜子,两只脚泡在盆里,水花溅到地上两滴。五分钟之后他站起来——水已经温了。把水端到窗台上的发财树盆里,发财树耸拉着的叶子喝了半盆温水,剩下的半盆在盆底积了一层泥。

小陈搬了张凳子坐走廊里,台灯从寝室拉出一条线到门口,红宝书摊在膝盖上。汗珠从额头淌下来滴在书页上洇出一小块印子。他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手背上的汗又蹭到书页的另一角。红宝书越来越湿润——不是被汗水湿润的,是被一个人往美国跑的决心湿润的。

三封信我收在课本夹层里。赵启明的在最上面,陈默的在中间,母亲的最下面。每次翻开课本先看见上海的信纸一角——白的、硬的、带横线的。把它按回去,翻到要找的那一页。水流,概率,G代码——三种语言,三个方向。

窗户开着,风进不来。暖气管在七月是一根空铁管,里面没有水也没有热——水流走了,流到别的地方去了。管壁上还留着冬天水垢的痕迹,摸一下刮手。七月的暖气管空洞洞的,像一条刚走完人的走廊——人在冬天走过的路,夏天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