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外》

第二卷-大学时代 · 第 039 章

第三十九章 暑假

制图板是木头的,四个角被手肘磨出了亮光。T字尺搭在板边上,尺身上沾了几块干掉的白胶,刮了一半留着像疤。

我坐在设计院绘图室的角落里,面前是一张DN300给水管网的平面图。图纸是A1的,边角用胶带粘在制图板上,四条管线的标高、坡度、管径用铅笔标在节点旁边——J-1到J-12,十二个节点,三根干管,五根支管。主管用粗实线画,支管用中实线,标注字号4.5毫米。旁边的设计说明排成方方正正的表格,字体是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不比写代码快,但比写代码好看。铅笔在描图纸上走的时候有沙沙的声音,像小虫子在纸上爬。

实习第二周。带我的工程师姓孙,四十多岁,秃顶,戴老花镜,看图的时候脑袋凑到图纸上贴得很近——近得能看见纸上铅笔线的毛边。他管我叫"小林",叫我拿图的时候手一伸,五根手指在半空里张开等着,像接球。

"J-6到J-7这段管径重新选一下。"他用红笔在图纸上点了两下。"原图DN200,你改了?"

"我用程序算过了。流量每小时36立方米,设计流速1.2米每秒,DN150就够了。"

他看了我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在看我,是在看那张图纸上的红笔点。红笔点旁边我写的DN150,数字比原图的小一号——铅笔削得不够尖,笔画就粗了,占的地方就小。

"程序算的?"

"嗯。"

他没接话。拿起红笔在DN150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表示"看过但不表态"——这个圈的意思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在否定,是在说"我记住了,回头再说"。他转身回他自己的制图板前坐下。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拿起另一张图纸开始看,没再说这件事。


下午去工地。给排水的工地不是高楼——是沟。站在工地的围挡外面看,三台挖掘机在黄土里刨,铲斗挖出来的土往旁边一扔,堆成一人高的土埂。土埂上有几根被铲断的树根,白茬暴露在阳光下,像骨头。挖掘机的履带在泥地上轧出两道深痕,深痕里积着黄水——泥浆水,不是雨水,是地下水渗出来的。沟挖到两米深,能看见土层断面——上面半米是回填的杂土,颜色不均,夹着碎石和塑料袋碎片;下面是原土,黄色的、硬的,一铲下去只能挖出一个牙印。

管子一根一根吊下去。吊车的钢绳拴住管口两端的吊耳,吊臂转半圈,管子在半空晃两下,到了沟顶停住。两个工人站在沟边,拿绳子引导管子往沟里放——管子落到沟底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闷响之后是铁碰铁的短促回声,回声在沟壁之间弹了两下才散。

和父亲挖渠放水是同样的道理。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管从粗头往细头插。北方的管比南方的大——因为冬天要防冻,埋深至少两米,管壁至少十毫米厚。父亲挖的渠只有半米宽、三十公分深,渠里流的是灌溉水——黄浑的主干渠水,经过一道闸门分到田里。

那时候蹲在渠边看水从闸口涌出来。水先是一条线,然后变成一片面,铺在渠底往前跑。水跑的时候带着泥沙,泥沙在渠底画出弯弯曲曲的纹路——弯的地方冲得深,直的地方淤得平。现在蹲在工地沟边看管子对接——承插口一头粗一头细,细头插进粗头,橡胶圈卡在缝隙里密封。工人在接口处抹了一层润滑脂,用撬棍别住管壁往里推,推不动的时候拿木锤敲。敲一下进一点,敲两下进两点。

农民工的汗滴在管壁上,用袖子一擦就干了。太阳很大,工地上没有一棵树。我蹲在沟边的阴影里看——阴影只有管子投下的那么窄一条,太阳一偏就没了。喇叭里放着广播,声音很大,评书的腔调在工地的金属碰撞声里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一段很长的故事,每几句话就被铁锤声打断一次。


晚上回到寝室写程序。

从日光写到灯光。下午六点工地收工,回到寝室天还亮着,窗外的白杨树在夕阳里拉出很长的影,叶子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铜钱。坐下来打开电脑——不是设计院的机器,是机房那台——把白天算的参数一行一行地输进去。

管道计算程序从八十行变成一百五十行。加了压力损失计算——达西-魏斯巴赫公式,hf=λlv²/2gdD。λ是沿程阻力系数,查莫迪图得出。莫迪图是一张对数坐标纸上的曲线,横轴是雷诺数的对数,纵轴是摩擦系数的对数,曲线像一条被风压弯的绳子,在对数坐标纸上扭了三折。我在代码里写了一个查表函数——用线性插值法在两个已知点之间估算中间值。输入流量、管长、管径和粗糙度,程序先算雷诺数判断流态,再查表取λ,最后算出压力损失。

再往下加了管径选择模块。输入流量和设计流速,输出推荐管径——DN100、DN150、DN200、DN250、DN300,五个规格排成一行进行比选,选最接近设计流速的那个。五个规格就像五根粗细不同的管子——水不管从哪根管子走,它都只管找最合适的那一条。程序跑出来的结果和孙工手算的对了一遍,差0.03。四舍五入一样。

写到两百行的时候加了一个流速校核——相当于在程序最后多了一道检查,像交图纸之前再对一遍标高。代码把数据和逻辑一步一步排下去,和画管网图一样——先画主管再画支管,先算标高再算坡度。代码图和管道图,骨架是同一副。

窗外天黑透的时候寝室的电灯亮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白色的光照在屏幕上反出一条横杠。日光和灯光之间有十五分钟的灰——我就在那十五分钟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开电脑,只坐在椅子上看窗外从橘黄变成深蓝。深蓝之后是黑。路灯亮了。白杨树的叶子在路灯底下变成一片一片的暗影,风吹过来,暗影像活物一样在墙面上游。


赵启明的第二封信来得晚——八月中旬才到。信封角上有一个折痕,大概是邮路上被压的。邮戳的日期看不清,红墨水洇成了一团。

他写了半页纸,半页纸只有一段话和一个新词。

"最近听了一个词——量化交易。就是用计算机程序来交易股票和期货,不是靠人眼判断,是靠算法执行。有人在美国做这个做大了,一年赚几十亿。程序交易和我学的期权定价是同一根藤——金融是理论,量化是工具。理论算的是概率,工具跑的是速度。

"你在写程序算水流速度——水流是流,资金也是流。管道有压力有节点,市场有波动有锚点。你有没有想过,你写的那个程序,把参数从水流换成资金流,结果会是什么?别急。想想。"

信纸上他在"量化交易"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很直——赵启明画的直线从来没有弯过。横线的起点和终点都顿了一下,笔力比中间重,像在说:这个词很重要。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赵启明的话:"量化=?" 第二行是自己的话:"流动。"

笔在"流动"两个字的下面点了一个句号。句号很重,在纸上挤成一个小坑。我看着那个坑想——水流、铁水流、概率,还有赵启明信里那些关于资金的话。它们挨得很近,但还没有连成一条线。

笔记本翻到伯努利方程那一页,又翻到Black-Scholes那一页,又翻到今天写的这一页。三页纸上三种公式。符号不一样,单位不一样,纸上的箭头却都指向某个还没写清楚的方向。


实习最后一天,孙工把我画的图翻了一遍。

他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三秒。手指点在J-6到J-7的管径标注上——DN150。然后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透过镜片看东西是缩小的,但他看人的时候会从镜片上方看,不缩不小。

"你画的比别人快。"

"我用程序算了。"

他没接话。把图纸卷起来,塞进牛皮纸筒里,纸筒口的绳子系了两圈——系绳的手法很熟练,一圈缠两圈锁,和他画管网标注一样规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

"你小子脑子活。"

然后他转过身,手搭在窗台上。窗台上有砂灰,他拿拇指碾了一下。

"但给排水的活不是脑子活就能干的——还得有经验。程序能算管径,算不了地基沉降。程序能算流速,算不了管子用了十年之后内部结的垢。经验这个东西,是拿时间换的。你拿时间换过吗?"

我摇了摇头。

"你这年纪,不用急。"他把纸筒夹在腋下,朝门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把程序写好。把图画好。时间到了,经验自己会来。"

他走了。绘图室只有日光灯嗡嗡响和一个没关的水龙头在滴——滴、滴、滴——每两秒落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像钟在走。

我站在制图板前看了一眼画好的图。十二个节点,三根干管,五根支管,管径标得整整齐齐,坡度箭头从高到低一个方向——水往下走。图是死的,水是活的。程序也是死的,参数是活的。孙工说的经验——就是让活的水流过死的管子之后留下的东西。管壁结了垢,垢是经验。时间长了,垢会比管壁厚。

关灯。锁门。走下楼梯的时候脚底的回声在楼梯间弹了两下就散了。外面太阳偏西,光照在设计院的灰墙上,把墙面照成一片暗橘色。暗橘色像干了的泥——和刚才工地上挖出来的土一个颜色。地上铺着灰,地下埋着管。程序在纸上,管在地下。两样东西往同一个方向走——水往下流。